徐勝利又轉向陳朝陽,抬手,這次沒打,只是在他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,說道:“小子,好好幫你大姑。這案子……不簡單。”
說完,他轉身,拉開審訊室的門,走了出去。
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。咔嗒一聲,不重,但在安靜的房間裡,格外清晰。
陳朝陽看著那扇關上的門,忽然覺得心裡空了一塊。他轉頭看陳雪,大姑還坐在那兒,看著桌上的銀針,眼神很深,不知道在想甚麼。
屋裡的白熾燈光,照在桌上,照在那兩枚銀針上。針尖在光裡閃著一點寒星,冰冷,銳利,像某種無聲的警告。陳朝陽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他忽然覺得,這個夜晚,比任何一個夜晚都要漫長。而真正的較量,或許,才剛剛開始。
陳雪坐在桌前,目光還停留在合攏的門板上,好一會兒沒說話。燈光從高處射過來,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。她抬起手,揉了揉眉心,那動作裡有種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她忽然開口說話,聲音不高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對著已經離開的人:“老徐,好好休息一下。等這事兒了了,我讓朝陽做頓好吃的,給你賠罪。”這話說得很輕,在空蕩的房間裡卻異常清晰。
陳朝陽站在一旁,看著大姑的側臉。他太熟悉這個表情了——每當陳雪心裡有事,卻又不能明說的時候,她就會這樣,語氣放得輕鬆,但眼神深處壓著沉甸甸的東西。
門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,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。陳雪這才收回目光,轉向陳朝陽。她臉上那點刻意做出的輕鬆已經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工作時的冷靜。
她沒立刻說話,而是站起身,走到門口,拉開門,對外面的公安低聲吩咐了幾句。陳朝陽聽不清具體內容,但看見那個年輕公安聽了命令後明顯愣了一下,抬起頭,有些不確定地看著陳雪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確認甚麼。
陳雪點了點頭,說道:“立刻執行。”語氣不容置疑。那公安這才立正,敬禮,轉身快步離開。
門重新關上。屋裡又只剩下姑侄二人。
陳雪走回桌後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,這才抬眼看向陳朝陽,聲音壓得很低,每個字都咬得清楚,確保侄子都能聽到:“朝陽,你記住。規定就是規定,紀律就是紀律。在這件事上,誰都不能例外——包括我,包括你,更包括老徐。”
陳朝陽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。
陳雪沒給他說話的機會,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,語氣也更加沉重:“在這件事上,老徐的嫌疑很大。按照規定,我不只是讓他迴避這麼簡單,我甚至應該立刻對他採取控制措施——限制行動,隔離審查。我剛才沒這麼做,已經是看在幾十年交情的份上,網開一面了。”
陳朝陽倒吸一口涼氣,說道:“大姑,您剛才派出去的人……”
陳雪坦然承認道:“是去監控老徐的。兩個人,二十四小時輪流盯梢。老徐家周圍,他常去的地方,都要有人看著。這是規矩,也是必要的防範。”
陳朝陽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,問道:“您真覺得徐大爺是特務?這怎麼可能?他是跟您和姑父一起從槍林彈雨裡走過來的,他……”
陳雪抬手打斷了他,聲音很冷:“我這一輩子,見過太多的‘不可能’。一起扛過槍的戰友,轉眼就能把槍口對準你。睡過一個炕的兄弟,第二天就能為了幾塊大洋出賣你。朝陽,人性是最複雜的東西,複雜到有時候,連你自己都看不清自己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陳朝陽臉上,那眼神裡有種陳朝陽很少見的東西——不是長輩對晚輩的溫和,而是一個老公安對複雜現實的清醒,甚至可以說,是某種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陳雪壓低了聲音,但每個字都像石頭,砸在地上:“我賭不起。我不能因為相信老徐,就拿整個案子的偵破,拿更多人的安全去賭。萬一我錯了呢?萬一他真是那個藏在暗處的‘上級’呢?”陳朝陽不說話了,他站在那兒,看著大姑。
陳雪忽然想起甚麼,抬眼看他,問道:“對了,你是怎麼知道老徐會用飛針的?這事連我都不知道。”
陳朝陽回過神來,嘆了口氣,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,說道:“就前幾天,徐大爺喝了點酒。不知道怎麼聊起來的,他就說要給我露一手。也不知道從哪裡拿了一根縫衣針,站在屋子那頭,手腕一抖,針就飛出去了。好傢伙,一根針都扎進門板裡,針尾還在顫。”
他說到這兒,搖搖頭,笑了,但那笑容裡沒甚麼高興的意思,接著說道:“我當時還拍手叫好,說徐大爺您這手絕活,趕上說書先生嘴裡的俠客了。徐大爺挺得意,說這是童子功,他爺爺是走江湖賣藝的,他從小跟著練。他還說……”
陳朝陽頓了頓,接著說道:“他還說,想收我當徒弟,把這手絕活傳給我。說現在年輕人都不學這些了,可惜了。”
陳雪抬起手,做了個“打住”的手勢。她沒看陳朝陽,眼睛盯著桌上那兩枚裝在證物袋裡的銀針,目光沉沉,不知道在想甚麼。
她開口說道:“我當然不願意相信老徐是敵人。我們認識幾十年了。四二年反掃蕩,他替我捱過一槍,子彈從肩膀穿過去,離脖子就差兩寸。四八年打錦州,他帶一個縱隊特務團拖住敵人一個整編師,給我們攻城爭取時間,全團就活下來就三十多個人。後來還帶著殘軍,殺入城去,救出了被圍困的你姑父……這些事,我都記著。”
她頓了頓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過,指尖擦過木質桌面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陳雪放緩了語氣,繼續說道:“他說要收你為徒,應該是真心的。老徐這人,別看平時大大咧咧,其實心思細密。他喜歡孩子,沒事的時候也總誇你,這是把你當半個兒子看。他想把本事傳給你,是把你當自己人。”
這話說得很平實,但陳朝陽聽著,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攥了一下,又酸又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