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棄烽燧堡內的油燈,火苗不安地跳躍著,將牆壁上扭曲的人影拉長又縮短。
首領哈桑結束了對三名手下的任務分派。代號“灰狼”的陰鷙漢子小心翼翼地將一個用油紙包裹、僅有拇指大小的扁瓷瓶納入懷中——裡面正是“地獄之花”的粉末。他身旁的兩名同伴,一個精瘦如猿猴,另一個則沉默壯實,三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,即將開始行動。
“夜梟”和他的搭檔則開始檢查隨身攜帶的火鐮、火絨以及一小罐猛火油,並反覆確認安西城西市幾個糧草臨時堆放點的位置——這些情報來自更早滲透的間諜,已被標記在一張粗糙的羊皮上。
哈桑自己則和“毒牙”開始整理幾套特殊裝備:塗抹了麻痺毒藥的短弩箭、帶有倒刺的細鐵絲、以及幾枚改良過的、觸發後能噴出劇毒煙塵的“蠍尾鏢”。他們負責在官道上製造殺傷和混亂。
“記住,我們只有三晚時間。”哈桑的聲音在狹小的地下空間裡顯得格外冰冷,“完成各自任務後,無論成功與否,立即分散撤離,返回西岸匯合點。若被抓,你們知道該怎麼做。”他指的是藏匿在衣領內的劇毒蠟丸。
“為了帝國,為了光明之子的榮耀!”幾人再次低聲宣誓。
然而,他們不知道的是,死亡的氣息,已然順著廢棄堡子唯一的通風口,悄然滲了進來。
堡外,那名驍騎兵什長帶著四名手下,如同貼著地面遊走的蜥蜴,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對烽燧堡的合圍。什長姓周,正是之前救下張騫三人的夜不收什長周猛。他經驗老到,並未貿然攻入,而是示意手下分別佔據了有利的射擊和堵截位置。
他本人則像壁虎般攀上堡子一處坍塌大半的土牆缺口,屏息凝神,側耳傾聽。隱隱約約的、壓低了嗓音的薩珊語對話,還有細微的物品摩挲聲,從下方傳來。人數似乎不多,但絕對訓練有素。
周猛眼中寒光一閃,打了個手勢:堡內有人,準備強攻,不留活口。
就在他準備下令破門而入的剎那——
“咔嚓!”
一名埋伏在另一側、半蹲在亂石後的驍騎兵,腳下不幸踩中了一截枯朽的胡楊木枝,發出了一聲在寂靜夜裡格外清晰的輕響。
“誰?!”堡內,哈桑的厲喝聲幾乎同時響起,用的是生硬但清晰的大夏語!
暴露了!
周猛當機立斷,暴喝一聲:“動手!”同時,他端起早已上弦的騎弩,對著聲音來源的大致方向,從缺口處猛地扣下扳機!
“嗖!”
弩箭激射而入!
幾乎在同一時間,哈桑也反應了過來。“敵襲!散開!”他怒吼著,一腳踢翻了油燈,狹小空間瞬間陷入黑暗。“灰狼”三人組反應最快,他們本就負責破壞水源,計劃是趁夜混入城西,此刻毫不猶豫地朝著堡子後方一個他們早已挖松的隱蔽缺口撞去!
“轟隆!”
土石松動,一個狹小的洞口出現。“灰狼”率先鑽出,另外兩人緊隨其後。
“夜梟”和搭檔則猛地擲出兩枚“蠍尾鏢”,目標不是敵人,而是門口和缺口方向!
“噗!噗!”
兩團夾雜著刺鼻辛辣氣味的濃密灰白色煙塵猛然炸開,瞬間遮蔽了視線,並引起劇烈的咳嗽!
周猛和準備破門計程車兵首當其衝,被煙霧籠罩,眼睛刺痛,呼吸困難,動作不由得一滯。
哈桑和“毒牙”趁機抽出彎刀,如同兩道黑影,藉助煙霧掩護,從正門悍然衝出!刀光閃爍,直劈向門口因煙霧而動作稍緩的兩名驍騎兵!
“鐺!鐺!”
金鐵交鳴!門口的驍騎兵雖視線受阻,但戰鬥本能仍在,奮力舉刀格擋,發出刺耳聲響,一人手臂被劃開一道口子,鮮血迸濺。
“別讓他們跑了!”周猛強忍著眼睛的灼痛,從煙霧中衝出,手中馬刀劃出一道寒光,直取哈桑後心!
哈桑彷彿背後長眼,一個詭異的前滾翻避開,同時反手一刀撩向周猛下盤,招式狠辣刁鑽。周猛揮刀下劈,格開這一擊,兩人瞬間戰在一處。哈桑的刀法帶著明顯的薩珊軍中風格,詭變迅捷,而周猛的刀法則更加沉穩兇悍,是典型的邊軍搏命刀法。
另一邊,“毒牙”也與兩名驍騎兵纏鬥在一起,一時間難以脫身。
“灰狼”三人組衝出後堡,卻被守在後方的另外兩名驍騎兵攔住。精瘦如猿猴的那個薩珊人動作極快,手中短刃如同毒蛇,瞬間刺傷了一名驍騎兵的肩頭。但驍騎兵戰鬥小組配合默契,受傷者後退,另一人立刻補上,戰刀橫掃,逼得對方連連後退。
戰鬥在廢棄烽燧堡內外驟然爆發,激烈而短暫。
周猛越打越是心驚,這幾個薩珊人身手之高,遠超尋常斥候或士兵,絕對是精銳中的精銳。他心中發狠,刀勢更猛,完全是兩敗俱傷的打法。
哈桑同樣焦急。時間拖得越久,引來更多大夏軍隊的可能性就越大。他虛晃一刀,逼退周猛半步,猛地從懷中掏出一物,狠狠砸在地上!
又是一枚“蠍尾鏢”,但這次爆開的是更加濃郁的黑色煙霧,帶著強烈的迷幻氣味!
周猛和周圍士兵急忙閉氣後退。
“撤!”哈桑用薩珊語低吼一聲,與“毒牙”一起,藉助黑色煙霧掩護,朝著與“灰狼”小組相反的方向——戈壁深處亡命奔去。他們的輕身功夫竟也十分了得,幾個起落便沒入黑暗。
“灰狼”小組見狀,也奮力逼開對手,三人分作兩個方向,如同受驚的沙鼠,消失在怪石嶙峋的戈壁之中。
“追!分頭追!發訊號!”周猛咳出幾口帶著煙塵的唾沫,眼睛通紅地吼道。他知道,放跑這些危險的傢伙,後患無窮。
一支響箭帶著尖銳的哨音升空,在夜空中炸開一團橘色的火光。
不久,馬蹄聲如雷,王小虎親自帶著一隊五十人的驍騎兵遊騎趕到。看著地上狼藉的打鬥痕跡、殘留的毒煙痕跡以及那名受傷計程車兵,王小虎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“他孃的,果然有耗子鑽過來了!”王小虎罵了一句,“周猛,看清幾個人?甚麼路數?”
周猛快速彙報:“至少五六人,可能更多,身手極好,用的是薩珊軍中精銳的搏殺術,還配有古怪的毒煙暗器。他們分成不同方向跑了,屬下追之不及。”
王小虎環顧四周漆黑的戈壁,知道連夜大規模搜捕如同大海撈針,還可能被對方反噬。“立刻回報安西城趙風將軍!告訴他,耗子不止一窩,已經分散,很可能潛入城內或附近!全城戒嚴,許進不許出!同時,加派遊騎,封鎖方圓五十里所有水源點和可能路徑!”
他頓了頓,眼中兇光一閃:“另外,通知前方的兄弟,給老子把眼睛再睜大一圈!薩珊人派了耗子過來,說明他們自己也心虛!咱們更不能讓他們安生!從明晚開始,襲擾加倍!重點打他們的物資車隊和巡邏隊!”
安西城,西域都護府。
趙風收到王小虎和周猛傳回的緊急軍情時,已是後半夜。他立刻敲響了沈烈的房門。
沈烈披衣起身,聽完彙報,眼中沒有絲毫睡意,只有冰冷的銳芒。
“五六名薩珊精銳,攜帶毒煙等非常規武器,分散潛逃……”沈烈走到地圖前,手指在安西城及周邊劃過,“目標無非幾個:刺殺、破壞、製造恐慌。他們人數不多,不敢強攻都護府或軍營。最可能下手的目標……水源、糧倉、軍械庫,或者……在城中製造混亂,在城外襲殺信使,干擾我軍通訊和排程。”
他看向趙風:“城內的排查,進行得如何了?”
趙風答道:“回國公,根據宋知遠之前的情報和這兩日的細查,我們已經鎖定了三個外來人員聚集、流動性大的區域:西市胡商區、城南騾馬市、以及城東幾家大的客棧。正在逐戶、逐人進行暗中甄別。但若要全城大索,恐引起百姓恐慌,也容易打草驚蛇。”
“不必全城大索。”沈烈決斷道,“改為外鬆內緊。暗中增加對水源地、糧倉、主要府庫、城門、烽燧線路的守衛,全部換成可靠的老兵,實行雙崗、暗哨。同時,以稽查走私、平抑物價為名,對西市、騾馬市等重點區域進行‘例行’盤查。動作要快,但要自然。”
“另外,”沈烈沉吟道,“張騫帶來的那個韓武,不是熟悉薩珊軍制嗎?讓他協助你,分析一下薩珊精銳小隊的行事風格和可能攜帶的裝備。還有那個陳平,通曉薩珊語言風俗,也調給你,參與對可疑人員的盤問。”
“是!”趙風領命,“那城外的襲擾和王小虎將軍那邊的壓力……”
“小虎那邊,按他的想法做,襲擾加倍。但要提醒他,薩珊人可能會設下反埋伏,務必小心。”沈烈目光深沉,“我們要讓他們知道,滲透進來幾隻耗子,改變不了大局,只會讓他們自己流更多的血。”
命令迅速下達。安西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,悄然完成了警戒級別的提升。看似與往常無異的街道和市場,暗處多了無數雙警惕的眼睛。
“灰狼”小組的三名薩珊死士,在擺脫最初的追兵後,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出色的偽裝能力,竟然真的在第二天傍晚,混在了一隊前往安西城售賣羊皮和乾果的部落民隊伍中,進入了安西城。
他們化裝成了遭了馬匪、貨物損失大半的可憐行商,風塵僕僕,面容憔悴,成功地騙過了城門口因為“稽查走私”而略加緊,但主要注意力放在貨物上的守軍。
入城後,三人立刻分散,按照計劃,“灰狼”帶著“地獄之花”的粉末,目標直指城西的公共蓄水池。而他的兩名手下,則前往西市,準備製造火災。
安西城西的公共蓄水池,是城內重要的備用水源之一,平時由一隊十人的老弱兵丁看守,主要防止孩童或牲畜落水,防衛並不森嚴。但此刻,趙風安排的雙崗暗哨已經到位。明面上,還是那十名老卒,或坐或站,漫不經心。但暗處,卻藏著二十名從驍騎兵中精選出來的好手,以及四名趙風親自調來的、擅長追蹤和格殺的車犁國密探。
“灰狼”在蓄水池附近的高處觀察了整整一個下午,並未發現明顯異常。他決定在子時前動手,那時人最睏倦。他像一隻真正的灰狼,在陰影中耐心地逡巡,尋找著最合適的下毒位置——一個水流匯入的暗渠口。
子時將近,他如同鬼魅般貼近了暗渠。然而,就在他拿出瓷瓶,準備捏碎油紙,將粉末倒入水中的前一刻——
“咻!”
一支短弩箭從側後方的一堆雜物後無聲射出,精準地釘在了他握著瓷瓶的手腕上!
“灰狼”痛哼一聲,瓷瓶脫手,向下掉落!
但他反應也快得驚人,受傷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抄,在瓷瓶即將落地的瞬間,用另一隻手接住,同時身體向前猛撲,試圖將瓷瓶直接砸入水渠!
“砰!”
就在他前撲的瞬間,一個沉重的身影如同猛虎般從側前方撲出,一記勢大力沉的肩撞,狠狠撞在他的肋部!巨大的力量讓他橫飛出去,瓷瓶再次脫手,被一隻穿著軍靴的腳穩穩踩住。
與此同時,數道黑影從四周的陰影中躍出,刀光雪亮,將他徹底圍住。
“拿下!”一個低沉的聲音命令道,正是負責此地埋伏的一名驍騎兵百戶。
“灰狼”知道事敗,眼中閃過一絲絕望,立刻用牙齒去咬衣領。但另一名車犁國密探動作更快,一記手刀精準地劈在他的頸側,同時另一隻手死死捏住了他的下巴。
“想死?沒那麼容易!”密探用生硬的薩珊語冷笑道。
“灰狼”被迅速制服,卸掉下巴,捆得結結實實。那瓶“地獄之花”被小心翼翼地收走。
幾乎在同一時間,西市方向,兩處剛剛冒出小火苗的糧草堆旁,“夜梟”和他的搭檔也被潛伏計程車兵當場擒獲。他們甚至沒來得及引燃猛火油。
哈桑和“毒牙”運氣稍好,或者說更為謹慎。他們在城外官道附近潛伏了一整天,試圖尋找落單的信使或巡邏隊,卻發現大夏的巡邏頻率和警惕性極高,小隊出行必五人以上,且路線不定,難以找到合適機會。傍晚時分,他們察覺到了氣氛不對——遊騎的數量明顯增多,搜尋的痕跡也在靠近。
“任務可能失敗了。”哈桑臉色難看地對“毒牙”說,“城內恐怕已經加強了戒備。我們不能再去預定地點匯合了。”
“毒牙”點頭:“直接回西岸?”
哈桑望著東方安西城的方向,眼中滿是不甘,但最終化為狠厲:“不,我們還有最後的價值。去東門通往雲州的主要官道,找一處必經的險要地段,設定最致命的陷阱!能殺一個傳令兵,燒一封緊急文書,也是好的!就算死,也要讓大夏人記住,薩珊的勇士,無所畏懼!”
兩人趁著夜色,向東部丘陵地帶潛去。
安西城內,趙風連夜審訊三名俘虜。有陳平翻譯,有韓武從旁分析施壓,更有車犁國密探的“手段”,“灰狼”在劇痛和極強的心理壓力下,最終崩潰,吐露了部分情報:他們來自薩珊“不死軍”一支特殊部隊,代號“毒蠍”,任務就是破壞、製造混亂,為大軍渡河創造條件。他交代了哈桑和“毒牙”可能執行的任務,以及一個大概的返回匯合點方位。
沈烈得到報告後,只說了兩個字:“清除。”
趙風明白,這意味著對那個匯合點進行毀滅性打擊,同時,對哈桑和“毒牙”的追捕,優先順序提到最高。
就在安西城內進行著無聲卻激烈的反滲透戰時,阿姆河東岸,王小虎指揮的襲擾戰也升級到了新的烈度。
接連三晚,驍騎兵的遊騎如同草原上的狼群,神出鬼沒。他們不再滿足於射殺零星斥候,而是開始組織五六十人規模的突擊隊,在夜色的掩護下,突襲薩珊人在河岸附近的小型物資中轉站和巡邏隊營地。
他們行動迅捷如風,先用密集的火箭覆蓋營地,製造混亂,然後快速突入,用刀劈,用弩射,見到物資就燒,見到活口就殺,絕不戀戰,一擊即走。等薩珊人的援軍從主營地趕來時,往往只剩下燃燒的帳篷、滿地的屍體和焦黑的物資殘骸。
薩珊東部總督阿赫拉姆暴跳如雷。前線部隊計程車氣受到嚴重影響,士兵們夜間不敢安心睡覺,巡邏隊外出也提心吊膽。更重要的是,幾批重要的搭建浮橋用的木材和繩索,在運輸途中被焚燬,拖延了渡河準備進度。
他嚴令加強對東岸的巡邏和清剿,甚至派出了數支精銳的“不死軍”騎兵小隊,試圖反制。但大夏的驍騎兵極其狡猾,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更強的機動性,屢屢設下反埋伏,讓薩珊人的清剿部隊損兵折將。
阿姆河前線,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躁的氣氛。雙方的仇恨與緊張,在一場場小規模的廝殺中,不斷累積、升級。
而就在王小虎不斷給薩珊人放血的同時,一支規模龐大的軍隊,正如同一條黑色的鐵流,沿著古老的絲綢之路,滾滾向西。
石開率領的雲州邊軍主力,前鋒兩萬騎兵,在接到沈烈第二道嚴令後,徹底丟掉了不必要的輜重,輕裝疾進。士兵們騎著戰馬,牽著馱運糧食和箭矢的馱馬,幾乎是以每日百里的極限速度,向著安西城狂飆突進。
他們穿行在戈壁與綠洲之間,捲起的煙塵綿延數里。沿途的西域城邦和部落,看到那如林的旗號、嚴整的軍容以及士兵們臉上那與西域軍隊截然不同的肅殺之氣,無不震動凜然,更加不敢對來自安西都護府的任何命令稍有遲疑。
石開本人騎在一匹高大的烏騅馬上,面容如同刀削斧鑿,看不出絲毫疲憊。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:快點,再快點!早一天趕到,大哥那裡就早一分安穩,對上薩珊大軍就多一分勝算!
鐵流西進,勢不可擋。東西兩股強大的力量,正在被一條名為阿姆河的大河所隔開,不斷積蓄著能量,等待著最終碰撞那一刻的到來。
而在安西城以東的官道險隘處,哈桑和“毒牙”,如同兩隻窮途末路的毒蠍,豎起了他們最後的尾刺,準備給予路過的“獵物”致命一擊。他們不知道,自己即將撞上的,並非尋常的傳令兵或巡邏隊,而是這支鐵流最鋒利的矛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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