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抬頭,眼中燃燒著駭人的光芒,聲音驟然拔高,如同受傷的雄獅咆哮:“一百二十名最精銳的不死軍武士!配備了最好的鎖甲和戰馬!偽裝成馬匪,在距離邊境不到三百里的地方,被一支同樣偽裝的大夏‘商隊’全殲?!哈!好一個大夏!好一個沈烈!”
他狠狠將羊皮卷砸在大殿光潔的地面上,聲響迴盪:“阿爾達希爾!”他厲聲喝出使團正使的名字,“這就是你回來稟報的‘東方帝國雖強,但軍制古舊,西域統治鬆散’?這就是你說的‘可徐徐圖之’?!”
侍立群臣中的阿爾達希爾臉色慘白,慌忙出列跪倒,額頭緊貼冰冷的地面:“陛下息怒!臣……臣萬死!那沈烈確實狡詐異常,竟用此等反制手段……是臣探查不力,判斷有誤!”他心中充滿苦澀與恐懼,當初在安西城與沈烈交鋒,雖覺對方強硬,卻未料其反擊如此迅猛、精準、且毫無顧忌。
“還有那三條漏網之魚!”皇帝的聲音更加陰冷,目光如鷹隼般掃視殿內,“朕的‘獵犬’巴沙爾呢?他不是很擅長追蹤嗎?不是保證萬無一失嗎?不僅讓那三個大夏使者從泰西封的眼皮底下溜走,還在灰巖堡被大夏的接應部隊驚退?現在人呢?張騫那個狡猾的狐狸呢?!”
一名負責情報的軍務大臣顫聲回稟:“陛下……巴沙爾大人最後一次傳訊,是在七日前的灰巖堡。他判斷大夏接應部隊實力不俗,且目標已與援軍匯合,硬拼不利,已轉而利用‘沙狼’等勢力進行牽制和消耗,同時在東歸路線上佈設多重攔截……但……但自昨日起,已失去聯絡。至於張騫……最新訊息顯示,他們已越過阿姆河,進入大夏實際控制區……”
“廢物!”沙普爾二世一腳踢翻了王座旁純金打造的燈架,巨大的聲響讓所有人心頭一跳。“一群廢物!朕的不死軍是廢物!朕的獵犬也是廢物!”
大殿內死寂一片,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聲。
良久,沙普爾二世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他緩緩坐回王座,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扶手,眼神陰沉地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群臣。
“大夏……”他低聲咀嚼著這個詞,“看來,我們遠遠低估了這個東方帝國的決心和力量。他們不僅迅速整合了混亂的西域,更能將精銳部隊悄無聲息地投送到如此深遠之地,進行如此致命的報復。沈烈……此人用兵,不拘一格,狠辣果決,絕非尋常邊將可比。”
他看向跪伏在地的阿爾達希爾:“你之前說,沈烈宣稱西域受大夏庇護,任何針對西域的威脅,都將被視為對大夏的挑釁?”
“是……是的,陛下。”阿爾達希爾的聲音仍在發抖。
“那麼現在,”沙普爾二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殘酷的笑意,“大夏悍然越境攻擊朕計程車兵,全殲朕的小隊,這算不算是對薩珊帝國最赤裸裸的挑釁和宣戰?”
群臣聞言,紛紛抬頭,眼中露出或震驚、或興奮、或憂慮的神色。
一名主戰派的將領立刻出列,大聲道:“陛下!大夏此舉,形同宣戰!是對薩珊榮耀的踐踏!臣請陛下立刻下令,集結大軍,東征西域,用大夏人的鮮血,洗刷這一恥辱!讓沈烈和那個狂妄的大夏皇帝知道,誰才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!”
“陛下,萬萬不可!”另一名較為謹慎的文臣急忙勸阻,“大夏實力不明,其國內情況我們知之甚少。僅憑西域一隅的較量便傾國東征,風險太大!況且帝國西線,與羅馬的爭端仍未平息,此時兩面開戰,恐非良策啊!”
“怯懦之言!”主戰將領怒斥,“羅馬人已被我們擊退,西線暫時無憂!正是趁此機會,一舉擊潰大夏伸向西方的觸手,將整個西域乃至更東方的財富納入帝國版圖的最佳時機!難道要等大夏在西域站穩腳跟,羽翼豐滿後再動手嗎?”
“你這是將帝國拖入一場不必要的、勝負難料的戰爭!”
眼看爭論將起,沙普爾二世猛地一揮手,制止了爭吵。他眼中閃爍著權衡與野心的光芒。
“夠了。”皇帝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平靜與威嚴,“大夏的挑釁,必須回應。薩珊帝國的威嚴,不容褻瀆。但如何回應,需有策略。”
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帝國元帥,也是他的叔父,老將納爾西斯:“元帥,你怎麼看?”
納爾西斯須發皆白,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。他緩緩出列,聲音低沉而沙啞:“陛下,老臣以為,大夏雖展現出其鋒利的爪牙,但畢竟遠在東方,其國力投射到西域,已是極限。而我薩珊,根基就在西方,毗鄰西域。若論在西亞這片土地上的長期戰爭潛力,大夏絕非帝國對手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直接傾國東征,確實風險巨大,且後勤漫長。但若是以懲戒、恢復帝國在西亞權威為目標,打一場有限度的、控制規模的戰爭,則完全可行。目標並非一舉征服大夏本土,而是摧毀其在西域的軍事存在——那個新建立的‘西域都護府’,斬殺或驅逐沈烈,重新確立帝國對西域諸國的支配權。如此,既可雪恥,亦可獲得實利,更可震懾西方那些蠢蠢欲動的鄰居。”
沙普爾二世微微頷首,這正是他心中所想。他需要一場勝利,來穩固自己的權威,來轉移國內的一些矛盾,更為了那傳說中富庶無比的東方商路。
“元帥之言,甚合朕意。”皇帝的目光變得堅定而充滿侵略性,“那麼,就集結帕提亞、米底、亞美尼亞三個軍區的兵力,再調撥一萬五千名不死軍精銳,交由納爾西斯元帥統帥。同時,徵召所有附屬我們的西域部落,命他們提供嚮導、輔兵和糧草。朕要組建一支不少於八萬人的東征大軍!”
他看向阿爾達希爾:“你熟悉東方情況,隨軍參謀。還有,告訴那些西域牆頭草,尤其是烏孫、龜茲那些剛剛向大夏低頭的國家,朕的大軍即將到來。現在重新選擇站在哪一邊,還來得及。若等大軍壓境……哼!”
他最後環視群臣,聲音響徹大殿:“傳朕旨意,薩珊帝國的榮耀,不容玷汙!朕的意志,便是帝國的意志!大軍集結完畢之日,便是東征開啟之時!朕要親眼看到,沈烈的人頭,和那面可笑的‘西域都護府’旗幟,一同被碾碎在朕的鐵蹄之下!”
“陛下聖明!薩珊必勝!”主戰派們激動地高呼。
幾乎在薩珊皇帝暴怒下令的同時,萬里之外的安西城,卻沉浸在一片外鬆內緊的肅然氣氛中。
西域都護府,正堂。
沈烈端坐於主位,面容平靜,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,卻彷彿蘊藏著風暴。下方,石開、王小虎、趙風、長史張晏、司馬李耘等核心文武肅立兩側。
王小虎剛剛詳盡彙報完魔鬼巖伏擊的全過程,從偽裝誘敵到暴起發難,從摧枯拉朽的戰鬥到最終壘砌京觀,每一個細節都未遺漏。他聲音洪亮,帶著戰役勝利後的昂揚,但也隱隱藏著一絲凝重。
“國公,”王小虎最後總結道,“此戰雖勝,全殲敵小隊,繳獲其不死軍令牌,證據確鑿。但末將感覺,這些薩珊士兵確實悍勇,臨死反撲也頗為凌厲,若非我等準備充分,且裝備、戰法皆佔優,恐也要付出不小代價。而且……他們臨死前眼神中的那種狂熱與漠視生死,不像普通軍隊。”
石開在一旁沉聲道:“小虎所言非虛。末將駐防邊境,與西域各族乃至早年突厥殘部都打過交道。薩珊此番派出的,絕對是百戰精銳。其文明程度、組織力、武器裝備,絕非西域諸國可比。此次伏擊,雖挫其鋒芒,斷其一指,卻也必然激怒這頭西亞雄獅。大戰,恐難避免。”
沈烈微微頷首,指尖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,發出規律的輕響。他看向張晏:“薩珊使團離開後,我們在其內部的發展,可有新的訊息?”
張晏上前一步,低聲道:“回國公,我們透過幾條隱秘商路發展的眼線,最近傳遞訊息越來越困難,似有被清查的跡象。但綜合零星情報可知,薩珊宮廷對我西域政策分歧嚴重。此次商隊劫掠與伏擊事件,勢必會激化其內部主戰派的勢力。其皇帝沙普爾二世,野心勃勃,雄才大略,但亦剛愎自負,極重顏面。如此奇恥大辱,他絕不可能善罷甘休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沈烈淡淡道,“阿爾達希爾來時綿裡藏針,暗中支援劫掠,本就是試探和挑釁。我們若退讓,他必得寸進尺;我們強硬反擊,他則惱羞成怒。所謂大國博弈,無非如此。關鍵在於,我們反擊的力度和後續的準備,是否足以讓他將‘惱怒’轉化為‘忌憚’,或者……讓他下定決心,賭上國運來一場豪賭。”
他目光轉向廳外,彷彿穿透牆壁,看向遙遠的西方:“薩珊帝國,疆域萬里,帶甲數十萬,國力鼎盛,正是其擴張野心最熾之時。我大夏西進,整合西域,重啟絲路,在其眼中,無疑是擋在其東方擴張之路上的巨石。衝突,本就在所難免。魔鬼巖一戰,只是將衝突的時間,大大提前了。”
“國公,那我們該如何應對?”趙風問道,“是否要立刻向朝廷奏報,請求增派大軍?僅憑西域現有兵馬,若薩珊傾力來攻,恐難抵擋。”
沈烈搖了搖頭,語氣卻斬釘截鐵:“奏報自然要立刻發出,八百里加急,將薩珊挑釁證據、我方反擊及對其可能大舉東侵的預判,詳陳陛下與朝廷。但援軍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關山萬里,朝廷調動大軍,籌備糧餉,再跋涉而來,至少需要數月時間。而薩珊若真決心東侵,以其在本地區的根基,大軍集結推進的速度,恐怕要比我們想象的快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懸掛的巨幅西域輿圖前,目光銳利如刀,掃過上面的山川河流、綠洲城邦。
“我們不能將希望完全寄託在遠來的援軍上。”沈烈的聲音沉穩而有力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,“西域都護府新立,根基尚淺,但並非無一戰之力。我們有自己的優勢。”
他手指點向地圖:“第一,地利。我們背靠大夏,有玉門關、陽關為後盾,有廣袤的西域作為戰略縱深。薩珊勞師遠征,補給線漫長,受制於水源、戈壁。第二,人和。西域諸國新附,其心未定。但經我等數月治理,輕徭薄賦,興修水利,推廣文教,已初見成效。尤其車犁、樓蘭等率先歸附之國,利益已與大夏繫結。只要我們展現出足夠的力量和決心,他們便是助力,而非拖累。反之,若我們示弱,他們便會再次動搖,甚至倒戈。”
“第三,”沈烈的手指重重落在安西城的位置上,“便是我們自己!雲州邊軍,百戰精銳,平突厥,定契丹,掃蕩草原,何曾懼過遠征強敵?石開,你的鐵騎可還鋒利?”
石開胸膛一挺,眼中戰意燃燒:“末將麾下兒郎,刀未曾鏽,血未曾冷!只待國公一聲令下!”
“小虎,你的驍騎兵,可否再行險招,深入敵後?”
王小虎咧嘴一笑,摩拳擦掌:“沈大哥放心!只要你下令,俺帶人能摸到泰西封皇宮門口去撒尿!”
沈烈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,隨即收斂,目光掃過眾人:“固守待援,乃取死之道。消極防禦,只會讓薩珊從容調兵,讓西域諸國心生疑慮。我們必須主動作為,以攻代守,打亂其部署,爭取時間,並堅定西域人心!”
他迅速下達一連串命令,條理清晰,果斷決絕:
“石開,命你即日起,全面接管西域防務。以安西城為核心,車犁、龜茲、樓蘭為支點,構築防線。立刻派出大量斥候,向西、向北滲透,嚴密監控薩珊邊境一切動向,尤其是大軍集結的跡象。同時,整頓西域諸國可供呼叫的兵力,統一號令,加強訓練。”
“得令!”
“王小虎,驍騎兵休整三日後,化整為零。以小隊形式,攜帶雙馬,深入薩珊控制區與西域交界地帶。你們的任務不是正面決戰,而是獵殺其斥候,襲擾其小股部隊,焚燒其可能囤積的前進物資,散佈謠言,製造恐慌。總之,像狼群一樣,讓他們不得安生,拖延其大軍集結和開進的速度!”
“明白!保證鬧得他們雞犬不寧!”王小虎興奮地應下。
“張晏,李耘!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二人負責內政與後勤。張晏,立刻以都護府名義,釋出安民告示,陳明薩珊之威脅與我大夏保衛西域之決心,穩定民心。同時,秘密接觸各國王室與實權貴族,許以利益,鞏固同盟。李耘,全力籌措糧草軍械,加固城防,督促水利屯田,保障戰時供給。必要時,可實行戰時管制。”
“遵命!”兩人躬身領命。
“趙風,你統領親衛及都護府直屬兵力,負責安西城內部治安及反諜,確保大本營萬無一失。同時,建立與朝廷、與雲州、與各路斥候的快速聯絡通道,訊息必須暢通無阻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
命令如流水般下達,每個人都明確了職責。廳內的緊張氣氛,被一種沉凝而有序的戰前籌備所取代。
沈烈最後走回主位,目光掃過這些追隨自己從雲州、從清溪村走出來,如今又將並肩面對更強大敵人的兄弟們,聲音放緩,卻帶著重逾千鈞的分量:
“諸位,此戰不同以往。薩珊乃當世強國,其軍制、文明、戰力,皆不可小覷。西域能否真正歸於大夏,絲路能否長久暢通,乃至大夏西境能否安寧,皆繫於此戰。我知艱難,但更信諸位之勇武忠忱。清溪村走出的人,大夏的軍人,從未在強敵面前退縮過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聲音斬釘截鐵:“備戰吧。讓薩珊的皇帝看看,甚麼是大夏的意志,甚麼是沈烈的刀鋒。這一戰,我們要打的,不僅僅是擊退來犯之敵,更是要打出西域三十年的太平,打出大夏在西方的赫赫聲威!”
“謹遵國公將令!誓死扞衛大夏!誓死追隨國公!”眾人齊聲應諾,聲震屋樑,殺氣盈霄。
安西城的平靜之下,戰爭的機器已然全速開動。東西方兩大帝國之間,因絲綢之路的權柄與榮耀而引發的碰撞,終於從暗流與試探,走向了無可避免的、鐵與血的正面較量。命運的齒輪,在魔鬼巖的廝殺與泰西封的怒吼中,轟然轉動,碾向未知而慘烈的未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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