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阿爾達希爾知道,這支軍隊還遠遠不夠。他們的戰鬥力,與真正的不死軍相差甚遠。更重要的是,軍心未穩。
“將軍,”米爾扎匆匆走來,低聲道,“于闐的尉遲跋送來了佈防圖。疏勒的莫賀也傳來訊息,他成功拖延了商貿聯合司的籌建。另外……我們在玉龍傑赤的探子回報,大夏確實在死亡之海以西秘密築城,但規模不大,進度緩慢。”
阿爾達希爾眼睛一亮:“確定?”
“探子親眼所見。夜間動工,白天隱蔽,大約有五百人在那裡。”
“好!”阿爾達希爾握緊拳頭,“沈烈果然賊心不死!他以為偷偷築城就能瞞天過海?傳令,抽調兩千精銳,由你親自率領,夜襲那座城!務必將其徹底摧毀,擒獲工匠,我要確鑿的證據!”
“將軍,這會不會是陷阱?”米爾扎謹慎地問。
“就算是陷阱,也要踩!”阿爾達希爾眼中閃著兇光,“陛下給我半年時間,我要拿出證據!證明大夏的威脅真實存在!摧毀這座城,擒獲工匠,就是最好的證據!到時候,我看巴爾贊那些老傢伙還有甚麼話說!”
米爾扎猶豫片刻,最終還是領命:“是。我今夜就出發。”
“等等。”阿爾達希爾叫住他,“霍斯勞王子那邊,有甚麼新訊息?”
米爾扎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:“王子最近……似乎很矛盾。他依然在寫信讚美大夏,但字裡行間,開始流露出一些……困惑。他在信中提到,聽說元老院有人認為東方戰事浪費資源,巴爾贊大臣主張和平通商……雖然只是輕描淡寫,但……”
阿爾達希爾笑了:“很好。繼續讓他‘困惑’。下次他寫信時,再讓他‘偶然’聽到,薩珊宮廷中有人質疑沙普爾二世皇帝的東方政策,認為與一個遙遠的大夏為敵是不明智的。”
“將軍高明。”米爾扎心領神會,“這樣,王子的信就會在泰西封引起更大的爭議。主和派會拿它作為證據,主戰派會認為王子被脅迫……無論哪種,都對您有利。”
阿爾達希爾點點頭,望向東方,目光陰鷙:“沈烈,你以為用文化和秩序就能征服西域?我會讓你知道,刀劍和金幣,才是永恆的道理。”
當夜,米爾扎率領兩千精銳,悄無聲息地離開怛羅斯,消失在茫茫戈壁之中。
他們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們出發後不到一個時辰,一隻灰色的隼從怛羅斯城某處屋頂沖天而起,朝著玉龍傑赤的方向振翅飛去。
隼的腿上,綁著細小的竹管。
竹管裡,只有一行小字:“魚已出洞,方向死亡之海西。”
玉龍傑赤,沈烈接到密報時,正在與霍斯勞王子下棋。
“王子殿下,該您了。”沈烈落下一子,微笑道。
霍斯勞有些心不在焉,他最近聽到了一些傳聞,關於薩珊宮廷對東方政策的分歧,關於巴爾贊大臣的主張……這些傳聞讓他內心矛盾。作為薩珊王子,他當然希望帝國強大;但作為在玉龍傑赤生活了數月的人,他親眼看到了這裡的秩序與繁榮。
“沈國公,”霍斯勞猶豫著開口,“我聽說……薩珊國內,對於是否繼續在東方用兵,有些……分歧?”
沈烈抬眼看他,目光平靜:“哦?王子聽說了甚麼?”
“只是……一些流言。”霍斯勞低下頭,“說元老院有人認為,與遙遠的大夏為敵,不如專注於與羅馬的戰事。還有人說,通商比戰爭更有價值……”
沈烈笑了,笑容意味深長:“王子殿下,您認為呢?通商與戰爭,哪個對薩珊帝國更有價值?”
霍斯勞沉默了。他想起在泰西封時,那些商人如何誇耀東方絲綢和香料的利潤;也想起在玉龍傑赤,那些西域商隊如何讚美大夏治理下的商路安全。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他最終誠實地說。
“那就慢慢想。”沈烈又落下一子,“棋要一步一步下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有時候,看似遙遠的敵人,可能近在咫尺;而看似親近的朋友,可能包藏禍心。”
霍斯勞若有所思。
這時,趙風悄無聲息地走進來,將一張紙條放在沈烈手邊。
沈烈掃了一眼,笑容不變,對霍斯勞說:“王子,看來今晚這盤棋要提前結束了。我有些軍務要處理。”
霍斯勞識趣地起身告辭。
等他離開後,沈烈才看向趙風:“訊息準確?”
“灰隼傳來的,應該沒錯。”趙風低聲道,“米爾扎親自帶隊,兩千人,目標是我們在綠洲的秘密據點。”
沈烈站起身,走到西域地圖前,手指點在死亡之海以西的那個綠洲位置。
“王小虎那邊準備得如何?”
“按照您的吩咐,據點只留了三百人,都是精銳。其餘人員已提前撤離到三十里外的備用營地。據點內囤積的,主要是沙石和少量陳舊糧草。真正的物資和工匠,早已轉移。”
“很好。”沈烈眼中閃過一絲冷光,“告訴小虎,按計劃行事。讓米爾扎‘順利’攻下據點,拿到他想要的‘證據’。然後……在回程路上,給他一個驚喜。”
“驚喜?”
“對。”沈烈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,“從這裡,到怛羅斯,有一片流沙區。小虎熟悉地形,知道怎麼利用。我要米爾扎這兩千人,至少留下一半在沙漠裡。”
趙風眼睛一亮:“屬下明白!這就去傳令!”
“等等。”沈烈叫住他,“記住,要做得像是遭遇了沙暴和意外,而不是伏擊。我們要讓阿爾達希爾相信,他的行動成功了,只是運氣不好。”
“是!”
趙風匆匆離去。
沈烈獨自站在地圖前,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東西兩大帝國的暗戰,已經從陰謀與反制,進入了實戰試探的階段。
米爾扎的這次行動,將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。
如果成功,阿爾達希爾將獲得他想要的證據,在泰西封的朝堂上扳回一局。
如果失敗……
沈烈望向窗外。玉龍傑赤的燈火,在夜色中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河。那是秩序之光,繁榮之光,也是未來之光。
而這光,絕不允許被陰謀和刀劍熄滅。
“阿爾達希爾,”沈烈輕聲自語,“你的棋,我接了。但棋盤,由我來定。”
夜色漸深,東風漸起。
沙漠中的博弈,即將迎來第一次正面碰撞。
......
沈烈站在新建成的“西域商貿聯合司”三層閣樓上,憑欄遠眺。這座融合了中原與西域風格的建築,是都護府新政的象徵之一。樓下廣場上,來自疏勒、于闐、龜茲等國的商隊代表正在登記入冊,領取蓋有都護府大印的貿易許可文書。文書用漢文和當地文字雙語書寫,詳細規定了稅率、路線和保護條款。
“國公,于闐的商隊到了。”趙風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後,遞上一份名錄,“領隊是于闐王室的遠親,帶了五十峰駱駝的玉石和地毯。他們特意請求,希望能見您一面,當面致謝。”
“致謝?”沈烈轉過身,接過名錄掃了一眼。
“說是感謝都護府剿滅了商路上的匪患,如今從於闐到玉龍傑赤,一路平安,商稅也比以往經手層層盤剝要輕得多。”趙風低聲道,“另外,他們私下透露,于闐王有意派遣次子前來官學就讀,只是……王弟尉遲跋似乎極力反對。”
沈烈嘴角微揚,將名錄遞還:“安排他們下午來見。至於于闐王子入學之事……讓霍斯勞王子去辦。”
“霍斯勞王子?”趙風一愣。
“對。”沈烈走到窗邊,看向官學方向。晨光中,那座新建的學堂裡傳來朗朗書聲,既有漢語的《千字文》,也有用西域語言吟誦的當地史詩。“讓他以‘學長’的身份,給於闐王寫封信,說說在官學讀書的見聞,尤其是……各國王子、貴族子弟在此和睦相處、共同求學的情景。”
趙風眼睛一亮:“屬下明白。由霍斯勞王子出面,既顯得親切,又不會過於正式引起警覺。尉遲跋就算想阻撓,也難找到藉口。”
“另外,”沈烈補充道,“讓官學增加一門課——‘西域諸國商貿實務’。請有經驗的商人來講,內容要實在,怎麼辨別貨物成色,怎麼計算利潤,怎麼簽訂契約。告訴那些貴族子弟,讀書不只是為了做官,也能讓他們的家族生意做得更大。”
“這……”趙風有些遲疑,“那些舊貴族,恐怕會覺得有失身份。”
“所以要慢慢來。”沈烈淡淡道,“先讓一兩個敢於嘗試的家族嚐到甜頭。等他們的子弟靠著學來的本事,把家族生意翻了幾番,其他人自然會跟風。利益,永遠是最好的老師。”
趙風領命而去。
沈烈獨自留在閣樓上,目光投向西方。他知道,阿爾達希爾的陰謀正在發酵,但沈烈要做的,是在那陰謀的土壤裡,種下另一種種子。
一種名為“未來”的種子。
與此同時,萬里之外的怛羅斯城,米爾扎正站在城牆上,目送一支特殊的隊伍消失在戈壁盡頭。
那不是軍隊,而是一支由商人、學者和醫師組成的“文化交流使團”。領隊的是個粟特人,名叫安瓦爾,能言善辯,精通多國語言。他帶著阿爾達希爾的密令和大量金幣,任務只有一個:用一切手段,破壞大夏在西域推行的新政。
“記住,”米爾紮在出發前最後一次叮囑安瓦爾,“你的首要目標,是于闐、疏勒、龜茲三國的舊貴族。告訴他們,薩珊帝國才是西域真正的主人,大夏不過是過客。只要他們暗中配合,提供情報,製造麻煩……事成之後,他們失去的一切特權,薩珊都會加倍奉還。”
安瓦爾撫胸行禮:“如您所願,尊貴的大人。黃金會說話,而我的舌頭,能讓黃金說出最動聽的話。”
“其次,”米爾扎壓低聲音,“那些官學分院……不能讓他們順利辦下去。如果無法阻止,就讓它們‘出事’。火災、投毒、學生鬥毆致死……甚麼都可以。要讓西域人覺得,去大夏的官學,不僅學不到東西,還會惹禍上身。”
安瓦爾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光:“我明白。意外,總是難免的。”
“最後,”米爾扎望向東方,“我要沈烈的一舉一動。他見了誰,說了甚麼,做了甚麼決定。尤其是……他在死亡之海附近的動向。將軍懷疑,他還在那裡搞甚麼名堂。”
“灰隼已經就位。”安瓦爾自信地說,“玉龍傑赤的每一隻鴿子,都可能是我們的眼睛。”
米爾扎點點頭,揮了揮手。使團緩緩啟程,駝鈴在乾燥的風中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他轉身走下城牆,回到總督府的書房。阿爾達希爾正在那裡等他,面前攤開著一幅巨大的西域地圖,上面用紅黑兩色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。
“使團出發了?”阿爾達希爾頭也不抬地問。
“是的,將軍。安瓦爾是個聰明人,他知道該怎麼做。”
“聰明人往往死得快。”阿爾達希爾冷冷道,“不過,只要他在死前完成該做的事,就夠了。”
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,最終停在於闐的位置:“尉遲跋那邊,有進展嗎?”
“有。”米爾扎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,“他同意了。條件是,事成之後,薩珊要支援他登上于闐王位,並且……將疏勒邊境的兩處綠洲劃歸于闐。”
“貪婪的蠢貨。”阿爾達希爾嗤笑一聲,“答應他。反正……承諾不需要成本。”
“那疏勒和龜茲呢?”
“疏勒的大祭司們已經收下了我們的‘供奉’。”阿爾達希爾的手指移到疏勒,“他們答應,會在祭祀時‘無意中’透露,大夏的官學教授異教邪說,會玷汙神靈。至於龜茲……那些豪商更簡單。告訴他們,只要讓通往玉龍傑赤的商路‘不太平’,薩珊的商隊就會繞開大夏,直接與他們交易。”
米爾扎仔細記錄著,然後問道:“那霍斯勞王子那邊……”
“繼續。”阿爾達希爾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,“讓他多寫幾封信,讚美大夏的‘寬容’和‘繁榮’。但要確保,這些信在到達泰西封之前,先‘偶然’被一些元老看到。尤其是……那些一直主張與羅馬決戰、認為東方無關緊要的元老。”
米爾扎心領神會:“他們會認為王子被洗腦了,或者……更糟,認為他在替大夏說話。這樣一來,無論王子說甚麼,都會在元老院引起爭議。”
“爭議,就是我們的機會。”阿爾達希爾站起身,走到窗邊,“沙普爾陛下給了我半年時間。這半年,我要讓沈烈在西域寸步難行,要讓大夏的秩序變成笑話。等到陛下耐心耗盡,我的第三軍團也重整完畢……那時,才是真正的雷霆之擊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灼灼:“米爾扎,我們要下一盤大棋。一盤足以讓薩珊帝國東擴千里,讓我阿爾達希爾的名字載入史冊的棋。”
米爾扎深深鞠躬:“願為將軍效死。”
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