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出安西城,景色便陡然一變。城市的喧囂與綠洲的生機被甩在身後,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、死寂般的戈壁。
天地間彷彿只剩下兩種顏色,頭頂是灼熱得發白的天空,腳下是廣袤無垠、鋪滿礫石的黃褐色大地。
熱浪在地表蒸騰扭曲,遠處的山巒如同海市蜃樓般搖曳。
風是這裡唯一的主宰,捲起沙塵,發出嗚嗚的嘯聲,刮在臉上生疼。稀疏的駱駝刺和梭梭草在風中頑強地搖曳,是這片死亡之海中僅有的生命跡象。
一支約三十匹駱駝、百餘人組成的商隊,正沿著古老商道的模糊痕跡,艱難地向西行進。
駝鈴在風中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,彷彿在為這荒涼之旅敲著喪鐘。
隊伍中的人大多穿著西域常見的粗布袍子,頭臉包裹得嚴嚴實實,以抵禦風沙和烈日。
他們牽著的駱駝背上,馱著鼓鼓囊囊的包裹,用粗糙的毛氈覆蓋,看起來與尋常商隊無異。
然而若仔細觀察,便能發現些許不同。
這些商人的眼神過於銳利,行走坐臥間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彪悍氣息。
他們牽駱駝的動作看似隨意,實則時刻保持著一種易於發力的姿態。
那覆蓋貨物的毛氈之下,隱約可見硬物的輪廓。
隊伍為首一人,身材格外魁梧,即便穿著寬大的袍子,也難掩其下賁張的肌肉。
他臉上蒙著布,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虎目。
正是王小虎。
他一邊佯裝費力地牽著領頭駱駝,一邊低聲對身旁一個同樣裝扮的漢子抱怨:“他孃的,這鬼地方,鳥不拉屎,連個兔子都看不見!那些薩珊崽子要是不來,咱們這趟豈不是白曬成肉乾了?”
旁邊的漢子是名驍騎兵百戶,聞言低笑道:“王將軍,稍安勿躁。根據之前逃回商隊描述的地點,前面那片魔鬼巖區域,是最容易設伏的地方。咱們這肥羊打扮,他們要是看見了,肯定忍不住。”
王小虎哼了一聲,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,眼中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:“忍不住就好!老子正好活動活動筋骨!告訴弟兄們,都給我打起精神,傢伙事兒準備好,聽我號令!”
“是!”
隊伍繼續在死寂的戈壁中前行,氣氛看似鬆懈,實則暗藏殺機。每一個人的耳朵都豎著,捕捉著風沙聲之外的任何異響。
王小虎更是如同警覺的頭狼,目光不斷掃視著四周那些可能藏匿敵人的巨大風蝕巖柱和沙丘。
日頭偏西,將戈壁染上一片悽豔的橘紅色。
隊伍即將進入一片由無數奇形怪狀、如同被魔鬼啃噬過的巨大岩石組成的區域,這裡便是令人談之色變的魔鬼巖。
就在先頭駱駝剛剛踏入岩石區域的剎那——
“咻——!”
一支響箭帶著淒厲的尖嘯,毫無徵兆地從一塊巨巖後射出,直衝天際!
這是訊號!
“嗚嗬——!”
“殺啊!搶光他們!”
剎那間,原本死寂的魔鬼巖彷彿活了過來!
伴隨著野獸般的嚎叫,上百道身影從岩石後、沙溝裡猛地躍出!
他們騎著矯健的西域戰馬,身著便於行動的鎖子甲或皮甲,頭上包著色彩鮮豔的頭巾,手中揮舞著寒光閃閃的彎刀,臉上帶著猙獰而貪婪的笑容,如同撲向獵物的狼群,朝著商隊猛衝過來!
正是那群肆虐商路、裝備精良的馬匪!他們的衝鋒頗有章法,並非一窩蜂亂衝,而是分作三股,兩股從側翼包抄,一股正面突擊,顯然是想將商隊徹底包圍,不留活口。
商隊頓時大亂。
商人們發出驚恐的尖叫,有人試圖驅趕駱駝聚攏,有人則驚慌失措地想要向後退卻,隊形瞬間變得混亂不堪,彷彿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匪首是一名滿臉絡腮鬍、眼神兇悍的壯漢,他衝在最前面,看著眼前這支不堪一擊的商隊,臉上露出了殘忍而得意的笑容。
用帶著濃重薩珊口音的語言大吼道:“肥羊們!把貨物和命都留下!”
然而就在他的彎刀即將砍向一名“嚇得”跌坐在地的商人時,異變陡生!
那名驚恐的商人眼中驟然爆射出冰冷的寒光,跌坐的身形如同安裝了機簧般猛地彈起!
他不僅輕鬆避開了那勢在必得的一刀,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尺餘長、泛著幽光的特製短刃!
“噗——!”
短刃如同毒蛇吐信,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,精準地刺入了匪首的咽喉!
匪首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,轉化為極致的驚愕與難以置信。
他徒勞地捂住噴血的脖子,嗬嗬作響,重重地從馬背上栽落。
幾乎在同一時間,整個混亂的商隊如同被施了魔法,瞬間完成了從羊到狼的蛻變!
所有的商人猛地扯掉身上礙事的袍子,露出了其下精悍的勁裝和閃爍著寒光的龍鱗細鎧!
他們動作整齊劃一,從駱駝背上的貨物中抽出了隱藏的兵刃,狹長的馬刀、沉重的連弩、甚至是便於步戰的長柄斬馬刀!
“驍騎兵!結陣!殺!”
王小虎發出一聲如同驚雷般的怒吼,聲震四野。
他一把扯掉頭巾,露出那張充滿戰意的臉龐,手中已然多了一對沉甸甸的、佈滿尖刺的玄鐵臂鎧。
“殺!!!”
百餘名驍騎兵齊聲應和,殺氣沖天!
他們瞬間組成了三個緊密的小型圓陣,背靠背,將駱駝圍在中間作為簡易屏障。動作之迅捷,配合之默契,與方才的烏合之眾判若雲泥!
突如其來的反擊,讓衝來的“馬匪”們措手不及!
他們顯然沒料到,這支看似普通的商隊,竟然是戰鬥經驗如此豐富的硬茬子!
“嗖嗖嗖——!”
驍騎兵手中的連弩率先發威!
如此近的距離,根本無需瞄準。
一片密集的弩箭潑灑而出,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名匪徒連同他們的戰馬,瞬間被射成了刺蝟,慘叫著倒地!
“媽的,他們不是商隊!”匪徒中有人用薩珊語驚恐地大叫。
但此時後悔已經晚了!
王小虎如同猛虎出閘,根本不管甚麼陣型,直接撞入了敵群最密集的地方!
“砰!”
一拳直接將一名騎馬衝來的匪徒連人帶馬砸得橫飛出去,骨裂聲令人牙酸。
“咔嚓!”
另一拳轟在一名匪徒舉起的彎刀上,竟將那精鋼打造的彎刀直接砸斷,餘勢不減,重重轟在其胸口,對方胸甲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,口中鮮血狂噴,眼看活不成了。
他力大無窮,根本不需要甚麼技巧,純粹是以力破巧,所到之處,人仰馬翻,沒有一合之敵!
其他的驍騎兵同樣驍勇無比。
他們三人一組,互相掩護。
一人用斬馬刀專砍馬腿,戰馬哀鳴倒地,上面的匪徒立刻失去優勢。
一人用馬刀近身搏殺,刀法狠辣刁鑽,專攻要害。
最後一人則用連弩或短刃查漏補缺,清理試圖偷襲的敵人。
他們的戰鬥風格與大夏邊軍迥異,更加靈活,更加狠辣,充滿了刺客般的精準與高效。
龍鱗甲提供了強大的防禦,匪徒的彎刀砍在上面,往往只能留下一串火星和一道淺痕,而驍騎兵的反擊,則必定見血!
戰鬥從一開始就呈現出一邊倒的屠殺態勢。
匪徒們雖然兇悍,也受過一定訓練,但在裝備、戰術、配合和個人武力被全面碾壓的驍騎兵面前,根本毫無還手之力。
他們的衝鋒被輕易瓦解,包圍圈反而成了自己的墳墓。
一名看似頭目的匪徒見勢不妙,用薩珊語大聲呼喊著,試圖集結殘部向後撤退。
“想跑?給俺留下!”
王小虎眼尖,猛地從地上踢起一把匪徒丟棄的彎刀,單手抓住,體內氣血微微運轉,手臂肌肉賁張,猛地將那彎刀如同標槍般擲出!
“咻——!”
彎刀帶著淒厲的破空聲,劃過一道致命的直線,精準地從那試圖逃跑的頭目後心貫入,前胸透出!
那頭目身形一僵,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胸口冒出的帶血刀尖,栽落馬下。
首領斃命,殘存的匪徒徹底崩潰,發一聲喊,如同無頭蒼蠅般四散逃竄。
“追!一個不留!”王小虎殺得興起,怒吼道。
驍騎兵們立刻化整為零,如同獵犬般追擊殺戮。
弓弦響動,弩箭飛射,逃跑的匪徒被一個個從背後射倒。這場遭遇戰,很快變成了單方面的追擊和清剿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戰鬥徹底結束。
魔鬼巖前,再次恢復了死寂,只是空氣中瀰漫起了濃郁的血腥味。
上百具匪徒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戈壁上,鮮血浸潤了乾涸的土地,引來了一些禿鷲在天空盤旋。那些無主的戰馬驚恐地嘶鳴著,在原地打轉。
驍騎兵們開始默默地打掃戰場,檢查是否有裝死的敵人,收集有用的情報和裝備。
王小虎走到那名被他擲刀擊殺的頭目屍體前,蹲下身,仔細搜查。
“王將軍,您看這個。”
一名驍騎兵遞過來一塊從那頭目身上搜出的令牌。令牌是青銅所鑄,上面雕刻著複雜的火焰紋章和薩珊文字,背面還有一個編號。
小宋接過令牌仔細辨認,臉色凝重地對王小虎說:“王將軍,這令牌……是薩珊帝國不死軍下級軍官的標識!不死軍是薩珊皇帝的禁衛軍,也是其最精銳的部隊之一!”
王小虎接過令牌,在手中掂了掂,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容:“不死軍?嘿嘿,現在變成死透軍了!證據確鑿!看那幫紅毛鬼還怎麼抵賴!”
他站起身,環顧四周修羅場般的景象,大聲道:“把咱們兄弟的遺體帶上,這些薩珊崽子的腦袋,都給俺砍下來,壘成京觀!就擺在這商路旁邊!讓後面來的、還有薩珊那邊的人都看清楚,敢動我大夏商隊,就是這個下場!”
“是!”
......
就在王小虎於魔鬼巖設伏,全殲偽裝馬匪的薩珊不死軍小隊之時,遠在數千裡之外的薩珊帝國都城泰西封,正沉浸在其作為西方霸主的繁華與喧囂之中。
這座城市坐落於底格里斯河畔,城牆高聳,宮殿巍峨,市場裡匯聚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奇珍異寶,空氣中瀰漫著香料、皮革與異域花卉的混合氣息。
頭纏各色包巾、身著華麗長袍的貴族與商人穿梭於寬闊的街道,彰顯著帝國的富庶與強盛。
然而,在這片繁榮之下,一股針對東方新興勢力的暗流,早已在帝國高層湧動。
薩珊皇宮,光明之殿。
巨大的穹頂鑲嵌著彩色玻璃,陽光透過,灑下斑駁陸離的光影。
殿內立柱雕刻著繁複的火焰紋飾,象徵著帝國尊崇的祆教信仰。
空氣中瀰漫著沒藥與乳香的濃郁氣味。
薩珊帝國皇帝,萬王之王,阿爾達希爾四世,端坐於鑲滿寶石的黃金王座之上。
他年約五旬,面容威嚴,鷹鉤鼻,深眼窩,頭戴象徵皇權的鷹翼金冠,身披紫金色的繡金長袍,手中握著一柄權杖,杖頂是一顆巨大的、燃燒著永不熄滅聖火的紅寶石。
他的眼神銳利而充滿壓迫感,帶著一種久居上位、視四方為臣虜的傲慢。
王座下方,左右分立著帝國的文武重臣、各部族首領以及來自附庸國的使者,氣氛莊嚴肅穆。
就在這時,宮廷禮儀官高聲唱喏:“東方大夏帝國,鎮國公、威遠將軍沈烈特使,求見萬王之王——!”
聲音在宏偉的大殿中迴盪,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只見殿門處,三名身著大夏使節禮服的身影,在薩珊宮廷侍衛的引導下,步履沉穩地走入大殿。
為首者,正是沈烈精心挑選的正使,名為張騫。他年約四十,面容清癯,目光沉靜,身著深紫色大夏官袍,腰佩銀魚袋,雖身處異國威嚴之地,卻依舊氣度從容,不卑不亢。
身後兩名副使,一人為精通西域諸國語言及薩珊風俗的譯官,另一人則是身形挺拔、眼神銳利的護衛將領。
張騫行至御階之前,依照大夏禮儀,微微躬身,朗聲道:“大夏皇帝陛下特使,奉鎮國公、威遠將軍沈烈之命,覲見薩珊帝國萬王之王陛下。
願兩國友誼,如底格里斯河與黃河之水,源遠流長。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