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谷城下,屍骸枕藉,血浸黃沙。
夕陽將最後一點餘暉吝嗇地灑在這片剛剛平息了殺聲的戰場上,映照著折斷的槍戟、破損的旗幟和無人收斂的屍體,空氣裡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腥甜與焦糊氣味。
禿鷲的陰影已經開始在低空盤旋,發出不祥的鳴叫。
然而,與這地獄般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的,是赤谷城頭震耳欲聾、持續不斷的歡呼。
以及城外那支玄甲赤旗、軍容嚴整、如同磐石般矗立的大夏軍隊。
潰敗如同雪崩,一旦開始便無法阻止。
十三國聯軍殘部徹底喪失了建制和鬥志,如同被獵犬追逐的兔子,向著四面八方,向著一切他們認為可以逃出生天的方向亡命奔逃。
他們丟棄了一切能丟棄的東西。
盔甲、兵器、糧草、甚至從各自國內帶來的、象徵著榮譽與身份的旗幟。
互相踐踏而死者,遠多於被追兵所殺。
大夏雲州鐵騎在石開的指揮下,分作數股,如同幾柄鋒利的梳子,對潰軍進行了有限而高效的追擊。
他們的目標明確,儘可能多地殺傷其有生力量,俘獲其軍官,摧毀其殘餘的抵抗意志,但並不做過於深遠的窮追。
一來,西域地形複雜,孤軍深入恐有埋伏。
二來,經此一役,聯軍脊樑已斷,短期內再無威脅赤谷城的能力。
石開本人則率領中軍,緩緩回歸本陣。
他身上的玄鐵重甲沾滿了暗紅色的血痂,赤焰無雙戟的鋒刃上仍有血珠緩緩滴落。
他策馬來到一直靜立觀戰的沈烈面前,王小虎也策馬趕來,三兄弟終於又在這車犁國重新聚首。
石開身後的數萬邊軍將士,無論騎兵步卒,也齊刷刷地右拳捶胸,甲冑碰撞發出整齊劃一的鏗鏘之聲。
沈烈笑道:“石頭,你小子來的可真是時候。”
他目光掃過石開身後那些雖然經歷奔襲與激戰,卻依舊軍陣嚴整、殺氣未散的將士,讚許地點了點頭:“雲州將士,無愧我大夏邊軍精銳之名。”
簡單一句話,卻讓石開以及聽到此言的大夏士兵們胸膛都不由得挺起了幾分,與有榮焉。
這時,赤谷城門再次大開。
新王朮赤在王公大臣的簇擁下,幾乎是踉蹌著奔了出來。他早已沒有了君王的威儀,臉上混雜著血汙、淚痕和灰塵,但那雙眼睛裡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和一種近乎卑微的感激。
他來到沈烈和石開面前,竟不顧身份,推金山倒玉柱般便要跪拜下去!
“小王朮赤,拜謝沈國公、石將軍救命之恩!拜謝大夏皇帝陛下天恩!車犁舉國上下,永世不忘大夏再造之恩!”他的聲音哽咽,情真意切。他身後,所有車犁貴族大臣,也齊刷刷地跪倒一片,口稱天恩。
沈烈手疾,一把托住了朮赤的手臂,沒讓他真跪下去。
“陛下乃一國之主,不必行此大禮。”他語氣平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車犁既奉大夏為宗主,大夏自當庇護屬國周全。此乃分內之事。”
他目光掃過跪伏在地的車犁眾人,聲音清朗,傳遍四方:“此戰非我沈烈一人之功,亦非大夏一軍之力。車犁將士,浴血守土,不畏強敵,忠勇可嘉!陣亡者,當厚恤其家;倖存者,當銘記其功!自今日起,車犁與大夏,榮辱與共!”
“榮辱與共!”
“大夏萬歲!國公萬歲!”
城上城下,所有幸存的車犁人,無論是士兵還是百姓,都發出了發自肺腑的、聲嘶力竭的歡呼。
沈烈的話語,不僅肯定了他們的犧牲,更給了他們一個堅實無比的未來承諾。
這一刻,大夏與車犁的盟約,才真正深入人心。
朮赤激動得熱淚盈眶,緊緊握住沈烈的手,連連稱是。
接下來的幾天,赤谷城內外一片忙碌。
大夏軍隊在城外擇地紮下堅固營寨,與赤谷城互為犄角。
軍中醫官與車犁醫者一起,全力救治雙方傷員。
陣亡的大夏將士被鄭重收斂,準備擇日火化,骨灰帶回故里。
車犁陣亡者亦被妥善安葬。至於聯軍的屍體,則被集中起來,就地挖坑掩埋,以防瘟疫。
繳獲的物資堆積如山,包括完好的戰馬、盔甲、兵器,以及那些造價昂貴的攻城器械。
這些,都成了車犁國戰後重建和武裝軍隊的重要資本。
而最重要的,是那數以萬計的俘虜。
經過初步清點,此戰共俘獲聯軍士兵超過一萬五千人,其中還包括數十名中級將領,以及數百名來自各國的大小貴族。
這些人,成為了沈烈手中最重要的政治籌碼。
他沒有虐待俘虜,但也絕不放任自流。
所有俘虜被分開看管,由大夏軍隊嚴密監視,進行繁重的戰後清理和勞役工作。
同時,他讓精通各國語言的小宋,帶著人頻繁出入俘虜營,並非審訊,而是宣教。
宣教的內容很簡單,大夏的強盛,大夏的仁德,大夏對西域和平與通商的渴望,以及……與大夏為敵、侵擾大夏屬國的悲慘下場。
同時,也隱晦地傳遞出一個資訊,順大夏者,可得庇護,可享商利。
逆大夏者,便如這十三國聯軍,灰飛煙滅。
恐慌、絕望、以及對強者的敬畏,如同種子,在這些俘虜心中生根發芽。
可以預見,當這些人未來有機會返回故土時,他們將成為大夏意志最直接的傳播者。
赤谷城大捷的訊息,如同長了翅膀的雄鷹,以比潰兵逃跑更快的速度,迅速傳遍了西域每一個角落。
一時間,西域震動,諸國失聲!
那些原本就親近大夏、或持觀望態度的小國,如樓蘭、精絕等,其國王或使臣幾乎是連夜啟程。
帶著更豐厚的禮物和更謙卑的國書,趕往赤谷城,生怕慢了一步,便會被這位手段雷霆的大夏國公視為異己。
而那些參與了聯軍,或暗中給予支援的國家,則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。
尤其是龜茲、烏孫、疏勒等國,國內一片哀鴻,貴族議會爭吵不休,主戰派徹底失勢,主和派開始佔據上風。
如何平息大夏的怒火,如何避免成為下一個被兵鋒所指的目標,成了他們最緊迫的議題。
......
數日後,一個晴朗的早晨。
赤谷王宮,昔日舉行宴會的光殿,此刻氣氛莊重而肅穆。
沈烈端坐於主位之側,朮赤居於主位,石開、趙風、王小虎等大夏將領立於沈烈身後。
下方,則黑壓壓地站滿了來自西域數十個國家的使臣,其中不乏一些國家的王叔、宰相級別的人物。
人人屏息凝神,目光復雜地聚焦在那位年輕的國公身上。
沈烈沒有穿盔甲,依舊是一身乾淨的青衫,但此刻,沒有任何人敢因為他的年輕和衣著而有絲毫輕視。
他那平靜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,彷彿帶著千鈞重壓,讓許多使臣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。
“今日召諸位前來,只為一事。”沈烈開口了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“宣示大夏皇帝陛下,及本公國,對西域之策。”
殿內落針可聞。
“大夏,乃禮儀之邦,仁義之師。志在宇內安寧,四海昇平。對於西域,吾皇唯有八字方針——羈縻安撫,重開絲路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所謂羈縻,即西域諸國,需尊大夏為宗主,奉大夏正朔,遣使朝貢。大夏不干涉諸國內政,不常駐官員,但諸國君主承襲,需報大夏核准冊封;諸國對外征伐結盟,需得大夏允准。”
“所謂安撫,即凡遵此例者,皆為大夏藩屬,受大夏庇護。若有外敵侵擾,或內部生亂,大夏必遣天兵,平亂御辱,如同今日之車犁!”
“所謂重開絲路,”沈烈聲音提高了一些。
“大夏將斥巨資,修繕古道,設立驛站,清除匪患,保障商旅安全!凡我大夏屬國,皆可享受關稅優惠,其商隊可自由往來東西,互通有無!大夏之絲綢、瓷器、茶葉、書籍、技藝,將源源不斷輸入西域;西域之駿馬、美玉、香料、瓜果,亦將暢行無阻進入中原!此乃千秋之利,萬世之業!”
威逼與利誘,懲戒與許諾,被沈烈在這簡短的幾句話中,清晰地擺在了所有西域使臣的面前。
是選擇與強大的大夏為敵,承受如同十三國聯軍般的毀滅打擊?還是選擇臣服,在一個更強大秩序的保護下,獲得前所未有的安全與發展機遇?
答案似乎不言而喻。
短暫的沉寂之後,樓蘭使臣率先出列,躬身到底:“樓蘭國,願永世奉大夏為宗主,謹遵國公鈞令!”
“精絕國,願奉大夏為宗主!”
“且末國,願奉大夏為宗主!”
……
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,越來越多國家的使臣出列表態,聲音此起彼伏。即便是那些內心尚有掙扎的國家,在此大勢之下,也不敢有絲毫異議。
沈烈微微頷首,目光卻銳利地掃向那幾個尚未表態的、來自龜茲、烏孫等國的使臣身上。
那幾名使臣頓時感到如山壓力,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。他們相互看了一眼,最終,龜茲的使臣,一位年老的王叔,顫巍巍地出列,跪伏在地,聲音顫抖:
“外臣……代表龜茲國,向大夏皇帝陛下,向鎮國公請罪!我國王蘇伐疊,受奸人矇蔽,犯下大錯……我國願接受大夏一切條件,永為藩屬,歲歲朝貢,只求……只求國公寬恕!”
烏孫、疏勒等國的使臣也紛紛跪倒在地,磕頭請罪。
看著跪滿一地的西域使臣,朮赤心潮澎湃,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西域的格局,徹底改變了。一個以大夏為絕對核心的新秩序,正在形成。而他的車犁國,作為大夏最堅定的盟友和橋頭堡,必將迎來一個嶄新的時代。
沈烈緩緩站起身,走到殿前,俯瞰眾生。
“既如此,便依此議。諸位使臣可回國稟明各自國主,準備國書貢品,不日遣使赴車犁,與本公國詳細擬定章程。”
大典散去,西域諸國的使臣們懷著各異的心情,或激動,或惶恐,或釋然地退出了日光殿,匆匆返回驛館,準備將今日這決定西域未來命運的訊息儘快傳回國內。
喧囂過後,殿內頓時顯得空闊而安靜。侍從們悄無聲息地收拾著場地,朮赤也知趣地帶著車犁大臣們先行退下,將空間留給了來自大夏的幾位核心人物。
當最後一名外人的腳步聲消失在殿外,殿內那莊重肅穆的氣氛陡然一變。
“哈哈哈!石頭哥!你小子剛才那樣子,還挺像那麼回事兒嘛!”王小虎第一個繃不住了。
他大步走到石開面前,伸出沾著些許血汙未淨的蒲扇大手,狠狠一拳捶在石開那厚重的胸甲上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咧嘴笑道:
“要不是你這身鐵疙瘩,俺還以為哪個廟裡的金剛跑出來了呢!”
石開被捶得身子微微一晃,卻也不惱,原本在部下面前威嚴粗獷的臉上,露出了難得一見的、帶著幾分憨厚的笑容。
他反手也給了王小虎肩膀一拳,笑罵道:“你這夯貨!力氣還是這麼大!剛才在城外,就屬你衝得最歡,跟個脫韁的野狗似的,我都怕你跑丟了!”
“俺那是猛虎下山!”王小虎眼睛一瞪,隨即又得意地晃著腦袋。
看著兩個兄弟一如往昔般地打鬧,站在一旁的沈烈笑著搖了搖頭。
“好了,敘舊的話,稍後再說。”
接著沈烈神色一正,“眼下還有幾件緊要之事需立刻處理。”
他首先看向石開:“石頭,雲州鐵騎此番遠征,勞苦功高。但西域初定,人心未穩,需要一支強軍坐鎮,以震懾宵小。你部暫駐車犁,協助朮赤穩定局勢,同時接應後續可能前來朝貢的各國使團,展示我大夏軍威。”
石開抱拳,毫不猶豫領命。
沈烈又看向王小虎:“小虎,俘虜營那邊,關係重大,既要嚴加看管,防止生亂,也要繼續宣教,攻心為上。這件事,你配合小宋去做,務必讓這些俘虜將大夏的威嚴與仁德,深深印在腦子裡。”
王小虎把胸脯拍得砰砰響:“沈烈哥,你放心!保證把那些俘虜收拾得服服帖帖,讓他們以後聽到咱們大夏的名字就腿軟!”
“至於後續與各國擬定章程細則,涉及商貿、賦稅、律法、朝貢等諸多瑣事,”沈烈揉了揉眉心,“我會讓趙風牽頭,從使團中挑選精幹文吏,與各國使臣慢慢磋商。此事急不得,需有理有據,既要彰顯天朝氣度,也要確保大夏利益。”
安排妥當後,沈烈輕輕吁了口氣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