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捲著沙礫拍在臉上，羅錚最後一個翻出通風井口，肩頭戰術包壓著樣本的重量沉實。他沒立刻起身，而是單膝抵地，右手撐在溼冷巖壁上，指節因用力泛白。前方礦道入口塌陷大半，碎石堆成斜坡，僅容一人側身透過。
“清點裝備。”他低聲。
沈悅靠在牆邊喘息，急救包緊貼胸口。花葉萱檢查終端，訊號格全空。楚瑤從揹包取出行動式熱成像儀，螢幕雪花跳動，無法鎖定穩定波段。
“干擾源還在運作。”她收起裝置，“至少三公里內通訊中斷。”
羅錚點頭，抬手示意隊伍前進。夏嵐打頭，貼著左側巖壁緩緩推進。礦道內空氣滯重，鐵鏽與腐土混雜的氣息鑽進鼻腔。頭頂支架歪斜，幾處橫樑斷裂，露出上方漆黑岩層。
兩小時後，他們抵達第七支脈盡頭。
鐵門半懸，鉸鏈斷裂，門框上“N-7中繼站”銘牌歪斜掛著，字母“N”被利器劃出深痕。羅錚伸手推門，鏽蝕金屬發出刺耳摩擦聲。門後是間二十平米左右的倉庫，四壁空蕩，角落堆著幾臺報廢的冷卻機組，電線裸露垂地。
他蹲下，指尖抹過地面。灰塵均勻，無拖拽或踩踏痕跡。牆角通風口網格積滿陳年灰絮，未被拆卸。他起身，走向控制檯殘骸，掀開蓋板——主機板缺失，介面氧化發黑，至少半年未通電。
“沒人來過。”他說。
沈悅和花葉萱分頭搜查。楚瑤蹲在西北角，用檢測筆掃過地面，數值平穩。夏嵐站在門口，盯著門外漆黑通道：“情報錯了？還是他們轉移了？”
羅錚沒回答。他繞到一堆鐵櫃後，發現櫃體有移動痕跡，地面劃出兩道平行溝槽。沈悅正蹲在那裡，手指撫過櫃後巖壁。
“這裡有東西。”她回頭。
巖壁上刻著一個符號：三道弧線由外向內收束，交疊成圓形，邊緣有刮擦痕跡，像是後來被工具修整過。下方泥土顏色略深，呈淺灰褐色，與周圍紅壤不同。羅錚蹲下，手套蹭過刻痕邊緣，細微金屬碎屑沾上指尖。他取密封袋收好，沒說話。
楚瑤走來，用檢測筆輕點泥土。指標微顫，顯示微量熱殘留。“不是近期，但這裡曾長期放置發熱裝置。”她抬頭，“功率不大，可能是小型訊號收發器。”
“中繼站不在這裡。”羅錚站直，“但有人想讓我們以為它存在。”
夏嵐皺眉：“俘虜說每十二小時同步一次訊號，花葉萱也截獲了加密頻段。如果座標是假的，訊號源呢？”
“訊號可以中轉。”楚瑤說，“用移動基站轉發，製造定點假象。”
“可他為甚麼要說‘是陷阱’？”沈悅低聲，“他說雷區、活體守衛的時候，眼睛沒躲開。不像撒謊。”
羅錚從戰術包取出平板，調出俘虜供述時拍攝的“Z”形劃痕照片。對比眼前環境——無戰術標記，無部隊活動跡象，無任何滲透痕跡。那個代表“敵後成功”的暗號，從未出現在此地。
“他沒撒謊。”羅錚收起平板，“他看到的是真實情報。但情報本身是假的。”
“兩層誤導。”花葉萱明白過來，“敵人知道我們會審訊，所以提前讓他知道一個‘真實存在的地點’，其實是廢棄點。我們來了，就等於浪費時間。”
“目的呢？”夏嵐問，“拖延？消耗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羅錚目光掃過倉庫，“是觀察。他們在看我們怎麼反應，看我們會不會發現這個符號。”
空氣靜了一瞬。
“這符號……”花葉萱忽然開口，聲音輕了些，“我小時候在邊境巡邏站見過類似的。當地村民畫在木樁上，說是‘閉眼的神’。”
沒人接話。
楚瑤將密封袋裡的金屬碎屑接入便攜分析儀。十分鐘後，她抬頭：“成分含鈦、鋯、微量鈷，與樣本藥管外殼材料一致，但合金比例偏差0.7%。不是同一批次。”
羅錚接過資料表，目光停在“鋯”字上。他們攜帶的樣本容器，正是用鋯鈦合金做內襯，防電磁干擾。
“他們用相似材料做過別的東西。”他說。
“也許是容器。”楚瑤推測，“或者……裝置外殼。”
“這裡放過和樣本相關的裝置。”羅錚看向那個符號，“不是中繼站，是中轉點。他們把東西運到這裡，再轉移。”
“可為甚麼留下痕跡？”沈悅不解，“刮改符號，留下熱土，連銘牌都不徹底銷燬。”
“不是疏忽。”羅錚搖頭，“是故意。”
“他們在等我們發現。”
倉庫外風勢漸強，吹得鐵門晃動。羅錚下令撤離。臨行前，他最後掃視一圈。風從屋頂破洞灌入，捲起一張殘破紙頁，邊緣印著半截弧形圖案，與符號弧度一致。紙頁翻飛半圈，落入碎石堆，被塵土掩埋。
隊伍沿原路返回。
行至礦道中段，楚瑤突然停下。她從揹包取出訊號捕捉器，顯示屏上一條微弱波形跳動。
“有漏頻。”她說，“極低頻段，斷續傳輸，距離不超過八百米。”
“不是我們發出的？”
“不是。加密方式不同，但載波頻率與之前同步訊號接近。”
羅錚抬手，全員戒備。他示意花葉萱帶隊繼續前進，自己帶沈悅和楚瑤折返五十米，在一處岔道口停下。
楚瑤調整天線方向，波形增強。訊號源在左側支道深處。
“不去追？”沈悅問。
“太窄。”羅錚盯著支道入口，“進三人就無法轉身。對方要我們進去，才會放訊號。”
“誘餌？”
“比誘餌複雜。”他收回目光，“誘餌是為了殺。這個……是為了引。”
“引甚麼？”
他沒答。
楚瑤關閉捕捉器，訊號消失。三人轉身歸隊。
半小時後，他們抵達礦道出口。天光微亮，霧氣瀰漫。夏嵐檢查車輛，確認無被動追蹤裝置。花葉萱重啟通訊系統，嘗試聯絡後方。
羅錚站在車旁，開啟密封袋，再次檢視金屬碎屑。陽光下，顆粒泛出淡青光澤。他忽然想起甚麼——三年前邊境任務中，一支敵對武裝的通訊裝置外殼，也有類似反光。
他合上袋子，塞進內袋。
“回城。”他說。
車隊啟動，碾過碎石駛離。後視鏡中，礦道入口逐漸縮小，最終被霧氣吞沒。
車內，沈悅檢查樣本封裝狀態。藥管完好，冷卻液無洩漏。她將保溫層重新固定，拉上拉鍊。
楚瑤翻看分析報告，忽然停住。
“外殼材料偏差的0.7%……”她抬頭，“不是誤差。”
“說。”
“是標記。某些高保密專案會在合金中加入特定微量元素，作為身份識別碼。這個偏差，可能是編號。”
羅錚轉頭。
“我能反推嗎？”她問。
“能。”
“但需要時間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至少十二小時。還要接入軍方材料資料庫。”
車內安靜下來。
夏嵐從後視鏡看了眼羅錚：“你相信俘虜的話？”
“部分。”
“哪部分？”
“他說‘Omega不會失敗’。”羅錚聲音低沉，“他不是在唸口號。是在陳述事實。”
花葉萱握緊方向盤。
“還有那個符號。”沈悅忽然說，“它被刮改過。原來的形狀……可能更完整。”
羅錚閉眼片刻。
“找人復原它。”
“誰？”
“邊境檔案館。找三十年內所有村落圖騰記錄，篩選含三重弧線的。”
“太多了吧？”
“加一個條件。”他睜開眼，“出現過的地方，附近必須有廢棄礦道或地下設施。”
車輪碾過坑窪，車身一震。
楚瑤低頭繼續操作終端。
沈悅望向窗外。
霧氣未散，前方道路模糊不清。
羅錚的手搭在車門扶手上，指腹摩挲著戰術手套破損處，那裡沾著一點青灰色塵土。
車駛入主路，速度加快。
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未顯示號碼，只有一條資訊：
“你找到了不該看的東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