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飯,孩子們在院子裡玩了一會兒,被葉菁璇領著去洗漱。
孫玄幫著收拾了碗筷,在桌邊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孫逸還沒回來,吳紅梅把他的飯熱在鍋裡。
用盤子扣著,灶臺上的火還亮著,怕他回來吃涼的。
九點多,孫逸推著腳踏車進了院子。
把車支好,進了堂屋,看見孫玄還坐在桌邊,愣了一下,問怎麼還沒睡。
孫玄說等你。
孫逸沒說話,在對面坐下,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。
兄弟倆就這麼沉默著,誰也不先開口。
過了好一會兒,孫玄把錢小寶帶著公安堵在巷口的事說了。
孫逸聽完,茶杯慢慢地放回了桌上,杯底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這事我來處理。”
孫玄搖搖頭說:“我不是來催你處理的。
我就是想告訴你,那個錢副縣長,怕也不是甚麼省油的燈。
他在上面待得好好的為甚麼要調到紅山縣來?
這裡面有沒有甚麼道道,你最好查一查。”
孫逸靠在椅背上,燈光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,明暗交錯。
他沉默了良久,才緩緩開口:
“其實,錢副縣長調來的時候,市裡那邊跟我打過招呼,說他在那邊犯了點小錯,想換個環境。”
孫玄皺眉,“甚麼小錯?”
“作風問題,跟辦公室的一個女同志不清不楚,讓人家丈夫堵在屋裡打了一頓。
地區那邊念他是老同志,沒有給處分,調到縣裡來了。”
孫玄冷笑一聲:
“作風有問題,兒子又是個強盜坯子。
他們老錢家,真是一門忠烈。”
孫逸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裡有責怪,可責怪底下分明藏著同款的怒意。
他看著弟弟,聲音放低了,帶著隱隱的懇切:
“你先別急,等我查清楚了再說。”
孫玄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茶已經涼了,苦味在舌尖上蔓延。
“我不急。我急甚麼?又不是我兒子。”
他把茶杯放在桌上,站起來,走到門口又停下來,回頭看著大哥,你早點歇著。
孫逸點點頭。
孫玄出了堂屋,站在院子裡。
風吹過來涼颼颼的,把他額前的頭髮吹了起來。
他看著那輪明月——那些牛鬼蛇神,你越是躲著他們,他們越是往你跟前湊。
既然躲不掉,那就只能正面迎上去。
一把火燒個乾淨,看他們還能翻出甚麼浪花來。
他深吸一口氣,轉身進了屋子。
屋裡,葉菁璇已經鋪好了被子,兩個孩子也都睡著了。
他脫了外套,躺在他們身邊,把兒子蹬開的被子重新掖好。
他閉上眼睛,慢慢沉入了夢鄉。
第二天早上,孫玄來得比往常早。
陽光還沒照進採購科的窗戶,走廊裡安安靜靜的。
只有老王頭在倉庫那邊搬動箱子的悶響,隔著幾堵牆傳過來,像遠方的悶雷。
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拿起搪瓷缸子去洗了洗,回來泡上一杯茶。
茶湯金黃透亮,香氣嫋嫋地升起來,在晨光裡打著旋兒。
他端著缸子靠在椅背上,眯著眼睛。
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還是昨天的事。
錢小寶那雙被銬住的手腕,劉公安額頭上怎麼也擦不幹的汗。
還有大哥說那句“作風有問題”時臉上覆雜的神情。
這錢家父子倆,一個好色,一個霸道。
還真是“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”。
那兩個年輕人還沒來,辦公室裡只有他一個人。
陽光終於從窗戶擠了進來,在地板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亮框。
框裡飄著細細的灰塵,像金色的霧。
他盯著那團霧看了一會兒,聽見走廊裡有腳步聲——不是一個人,是兩個人。
一前一後,前面的步子大而急。
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篤篤篤的,帶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勁頭。
後面的步子碎而密,像跟班的小跑,又像秘書捧著檔案匆匆趕路。
門沒關。走在前面的人直接走了進來。
那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,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裝。
領口扣得嚴嚴實實,頭髮往後梳得油光鋥亮,蒼蠅拄著柺杖都站不穩。
他的臉保養得不錯,面板白淨沒甚麼皺紋。
可那雙眼睛像是在冰窖裡泡過,又冷又硬。
從進門的那一瞬起就直直地釘在孫玄身上。
他揹著手站在門口,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整個辦公室。
目光從那幾張舊桌椅掃到牆角落了灰的檔案櫃。
最後停在孫玄臉上,嘴角微微下撇,像是看見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。
後面跟著的眼鏡男三十出頭,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。
胸口彆著一支鋼筆,懷裡抱著一個牛皮紙資料夾。
他進門時先躬了躬身子,快步走到中年男人旁邊。
壓低聲音說了句甚麼,然後站直了,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。
目光從鏡片後面射出來,在孫玄身上上下掃了幾個來回。
孫玄沒有動。
他端著搪瓷缸子靠在藤椅上,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老座鐘,不緊不慢,不急不躁。
他看著這兩個人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連一絲漣漪都沒有。
中年男人走上前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篤篤作響。
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與孫玄之間的權力距離。
他走到孫玄的辦公桌前,沒有停步,繞過桌角。
直接站到了孫玄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藤椅裡的人。
“你就是孫玄?”
他的聲音不高,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頤指氣使像一把鈍刀,慢慢地割著人的耐性。
孫玄抬起頭看著他的下巴,那上面有一顆黑痣。
痣上長著一根長長的白毛,在晨光裡微微顫動。
他點了點頭,沒有接話。
搪瓷缸子還端在手裡,茶也不喝了,就那麼端著,像舉著一面盾牌。
中年男人後面跟著的眼鏡男上前一步,站在中年男人側後方,清了清嗓子,聲音不大,可每個字都像裹了火藥:
“這位是錢副縣長。孫幹事,還不趕緊站起來。”
孫玄看了眼鏡男一眼,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,像掃過一塊路邊的石頭。
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,缸底碰桌面發出輕輕的一聲響,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。
“錢副縣長,找我有何貴幹?”
他的聲音很平,像在問今天食堂吃甚麼一樣隨意。
錢副縣長的嘴角抽了一下,臉上的表情像被甚麼東西刺了一下,從冰窖變成了火爐。
他的手從背後抽出來,撐在辦公桌上,身體前傾。
那根長著白毛的黑痣幾乎要湊到孫玄鼻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