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裡站滿了人。
平時那些板著臉、見面只點點頭的幹部們,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笑,那種笑不是客套的笑,是從心底湧出來的笑。
有的人在跟旁邊的人說著甚麼,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;
有的人靠著牆,一句話也不說,只是咧著嘴笑;
還有的人拍著手,拍得啪啪響,像是在鼓掌,又像是在發洩著甚麼。
王二林從走廊那頭跑過來,跑得滿頭大汗,臉漲得通紅,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他跑到孫玄面前,喘著粗氣,聲音都在抖:
“玄子,大訊息!天大的訊息!文化大革命,結束了!”
孫玄愣住了。
他站在門口,看著走廊裡那些又笑又哭的人,聽著那些嘈雜的聲音,腦子裡忽然一片空白。
他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,從穿越到這個時代的那天起,他就知道。
可真正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,他還是愣住了。
不是震驚,是感慨。
一種說不清、道不明的感慨,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堵在胸口,沉甸甸的。
這些年,他見過太多太多。
他見過陳教授在牛棚裡蹲著看書的背影,見過葉老爺子平反時顫抖的雙手。
也見過王嬸癱瘓在床、兒子死在知青點的悲痛。
那些苦難,那些傷痕,都隨著這個訊息的傳來而慢慢消散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那點酸澀壓下去,嘴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“好。”他說了一句。聲音不大,但很堅定。
王二林使勁點頭,說好,好,太好了。
走廊裡越來越熱鬧了。
有人從辦公室裡搬出了收音機,擰到最大音量,裡面傳出了播音員的聲音,字正腔圓,一字一句地念著那份重要檔案。
走廊裡安靜了一瞬,所有人都豎起耳朵聽著。
那些字句一個一個地鑽進耳朵裡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等播音員唸完了最後一句,走廊裡又炸開了鍋。
這次不只是歡呼,有人哭了出來。
不是小聲地哭,是嚎啕大哭,像是把這些年憋在心裡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痛苦、所有的眼淚全部倒了出來。
孫玄站在門口,看著那些哭哭笑笑的人們,心裡五味雜陳。
他想起陳教授走的那天,站在縣政府門口握著他的手,眼眶紅紅地說了句“小孫,謝謝你”。他想起葉老爺子坐上吉普車回京城時回頭看的最後一眼,那眼神裡有不捨、有期待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他想起那些被頂替了名額的知青,想起那些在村裡熬了一年又一年終於等到這一天的人。
現在,一切都結束了,都過去了。
他轉過身,進了辦公室,把門關上。
外面的聲音還是那麼大,透過門板、透過窗戶傳進來,嗡嗡的。
他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,秋風吹進來,涼絲絲的,帶著一股好聞的草木香。
院子裡的老槐樹還是那麼茂盛,枝葉遮天蔽日的,陽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,在地上畫了一片碎金。
幾個人站在樹下,仰著頭看著天,不知道在看甚麼。
有的在笑,有的在擦眼淚。
孫玄靠在窗邊,點了一根菸,慢慢地抽著。
煙霧在眼前飄起來,散在空氣裡,很快就沒了。
王二林推門進來,“玄子,劉書記讓你去他辦公室。”
孫玄點點頭,把桌上的報紙疊好,茶杯洗了,關好辦公室的門,跟著王二林上了三樓。
走廊裡的人少了一些,好幾個年長的幹部已經回辦公室了,眼眶還是紅的,嘴角卻是笑著的。
劉平的辦公室在三樓最東頭,門敞著,裡面傳來說話聲。
孫玄進去的時候,劉平正站在窗邊,手裡拿著一個茶杯,也不喝,就那樣捧著。
孫逸也在,坐在沙發上,手裡夾著一根菸,沒點。
兩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,那種笑很平靜,像是終於放下一塊大石頭之後長長的舒了一口氣。
看見孫玄進來,劉平轉過身,你知道了?
孫玄點點頭,說知道了。
劉平指著沙發讓他坐下,自己在對面坐下,把茶杯放在桌上。
“結束了。”劉平說。
只有三個字,但孫玄聽出了裡面的分量。
這些年,劉平在縣委書記這個位置上,頂著壓力、挨著罵、受著委屈。
可他從來不抱怨、從來不退縮,他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肩上,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。
現在,終於結束了。
三人聊了很久,聊縣裡的事,聊市裡的事,聊以後的事。
窗外的陽光慢慢偏西,從這扇窗移到那扇窗。
夕陽在他們身後橘紅色的,把整間辦公室都染成了暖色。
等從劉平辦公室出來,天已經快黑了。
走廊裡安安靜靜的,只有他的腳步聲,篤篤篤的。
他下了樓,推著摩托車出了車棚。
回到家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院門開著,堂屋裡亮著燈。
孫雅寧跑出來,喊著爸爸爸爸。
她摟著孫玄的脖子說爸爸,今天奶奶做了紅燒肉,可好吃了。
孫玄說那得多吃點。
一家人圍坐在桌邊,熱熱鬧鬧地吃著飯。
孫母說今天不知道咋了,心裡特別敞亮。
孫父說是因為天好了。
孫母說對,天好了。
這天下午,孫玄騎著摩托車剛拐出縣政府大門,夕陽正紅彤彤地掛在西邊,把整條路都染成了暖色。
街上的人多起來了,下班的人流、放學的人流,匯成一條流動的河。
他正準備加速,忽然聽見有人喊他。
那聲音又高又亮,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興奮。
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水面,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。
“玄子!玄子!”
孫玄一愣,捏住剎車,回頭一看。
馬路對面站著一個人,穿著深藍色的制服,胸口彆著廠徽,手裡提著大包小包,鼓鼓囊囊的。那人個子不高,臉圓圓的,曬得黝黑,一雙眼睛卻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他正朝孫玄使勁揮手,臉上的笑容比夕陽還燦爛。
孫玄揉了揉眼睛——沒錯,是王奕!
自從王奕爹孃平反回了京城,他就再也沒見過王奕。
一晃好長時間了,王奕胖了,也黑了,但那股子精氣神還在,站在那兒像一棵被風吹彎又挺直了腰的小白楊。
孫玄心裡一熱,連忙把摩托車騎過去,停在路邊,跳下車,朝王奕走過去。
王奕也迎上來。
兩個人走了幾步,忽然同時伸出手,抓住對方的肩膀,互相打量著。
王奕的眼眶紅了,孫玄的眼眶也有些發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