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紅梅搖了搖頭,想說沒有。
孫逸沒讓她說,繼續說:“你弟弟的事,你放心,我會安排好的。
不是走後門,是正常招工。
現在政策好了,單位都在招人,紅兵的條件不差,找個工作不難。
讓他去試試,行就行,不行再找。
我不會為了他違反原則,也不會讓別人說閒話。”
吳紅梅從他肩上抬起頭,看著他。
燈光下,他的臉有些疲憊,但眼睛很亮,很暖。
她知道他是認真的,說到就會做到。
她點了點頭,說我相信你。
孫逸笑了,伸出手,幫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。
她的臉涼涼的,被淚水浸溼了。
他的手很厚實,很暖,在她臉上輕輕撫過。
他又說:“紅梅,以後有甚麼事,別一個人扛著。
我是你丈夫,有甚麼事,我們一起商量,一起想辦法。
你別甚麼都悶在心裡,說出來,我心裡也踏實。”
吳紅梅點點頭,又靠回他肩上。
她不哭了,心裡那股堵著的東西徹底散了。
孫逸摟著她,也不說話了。
兩個人就這麼靠著,聽著窗外風吹樹枝丫的聲音,聽著牆上掛鐘的滴答聲,聽著彼此的心跳聲。
這些聲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歌,一首沒有歌詞的歌,但很好聽,很暖。
過了很久,吳紅梅輕聲說:
“逸哥,你說,紅兵能找到好工作嗎?”
孫逸想了想,說:“能。只要他肯幹,肯學,就能找到好工作。”
吳紅梅又問:“那你幫他找的時候,會不會有人說閒話?”
孫逸搖搖頭,說不會。他幫紅兵,不是走後門,是介紹工作。
現在政策鼓勵招工,他作為縣長,關心一下親屬的就業,合情合理。
只要他不利用職權搞特殊,就沒人能說甚麼。
吳紅梅放心了。
她知道孫逸做事有分寸,從不越界。
她想起父親說的話——“他是縣長,可他那是公家的人,不是咱們家的。”
她當時聽了,心裡又酸又暖。
父親是個倔老頭,一輩子不願意求人,不願意給兒女添麻煩。
他打紅兵,是怕紅兵給孫逸惹事。
他罵紅兵,是怕紅兵走歪路。他是好人,好父親。
孫逸忽然說:“紅梅,等紅兵找到工作,穩定下來,咱們幫他物色個物件。
他也老大不小了,該成家了。”
吳紅梅抬起頭,看著他,說你也這麼想?
孫逸說當然,他也是我弟弟。
吳紅梅笑了,眼眶又紅了,但這次是高興的。
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話,關於紅兵的,關於孩子的,關於爹孃的,關於以後的日子。
說著說著,吳紅梅困了,眼皮越來越沉。
孫逸讓她躺下,給她蓋好被子。她
躺下去,閉上眼睛,不一會兒就睡著了。
她的呼吸均勻了,嘴角還掛著一絲笑。
孫逸靠在炕頭上,看著她的睡臉。
燈光下,她的臉很安詳,睡得很沉。
他伸出手,幫她把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,又掖了掖被角。
她翻了個身,嘴裡嘟囔了一句甚麼,又睡過去了。
孫逸也躺下來,關了燈。
他閉上眼睛,想著今天的事,想著吳紅兵那紅了的眼眶,想著吳父那發抖的手,想著吳紅梅那流不盡的眼淚。
他嘆了口氣,又笑了。
日子就是這樣,有難處,有溫暖,但一家人在一起,總能過去。
大年初三,天剛矇矇亮,孫玄就醒了。
他躺在炕上,聽著院子裡樹枝丫被風吹得嗚嗚響,心裡盤算著今天的事。
今天要去齊老爺子家拜年。
前幾天聽說老爺子身體有些不適,他專門開了幾副藥送過去,也不知道吃了管不管用。
他坐起來,穿上衣服,下了炕。
葉菁璇已經起來了,正在廚房裡忙活。
她繫著圍裙,頭髮用髮卡別在耳後,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,熱氣從鍋蓋縫裡冒出來,白茫茫的。
孫明熙和孫雅寧還縮在被窩裡,兩個小傢伙摟在一起,小臉紅撲撲的,睡得很沉。
孫玄走過去,輕輕拍了拍他們,說明熙、雅寧,起來了,去看齊太爺。
孫明熙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甚麼,又睡過去了。
孫雅寧倒是醒了,揉著眼睛。
一家人吃了早飯,收拾好,出了門。
孫玄騎著摩托車,葉菁璇坐在後面,懷裡抱著孫雅寧,孫明熙被夾在中間。
一家四口擠在一輛摩托車上,在清晨的街道上慢慢開著。
街上的人還不多,只有幾個早起的老人和買菜的大媽。
路邊的店鋪關著門,門上貼著紅彤彤的對聯,鞭炮屑鋪了一地,紅豔豔的,像一層薄薄的雪。
齊老爺子住的小院,離孫玄家不遠,騎車十多分鐘就到了。
院門是木頭的,漆成深紅色,門上的銅環擦得鋥亮。
孫玄把摩托車停在門口,熄了火。
還沒進院子,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笑聲。
那笑聲洪亮、爽朗,帶著一股子中氣十足的勁兒,是齊老爺子的聲音。
孫玄聽在耳朵裡,心裡一下子就踏實了。
前幾天老爺子身體不舒服,他去看的時候,老爺子靠在炕上,臉色發黃,說話都有氣無力的。他開了幾副藥,叮囑老爺子按時吃,也不知道效果咋樣。
現在聽著這笑聲,他知道老爺子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。
孫玄沒有敲門,直接推開院門,走了進去。
院子裡收拾得整整齊齊,青磚地掃得乾乾淨淨,一塵不染。
牆角種著幾棵月季,雖然是冬天,葉子都落了,但枝幹還青著,來年開春就能發芽。
窗臺上擺著幾盆君子蘭,綠油油的,給這個冬天添了幾分生氣。
齊老爺子正坐在堂屋門口曬太陽。
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,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帽子,手裡拄著柺杖,靠在椅背上,眯著眼睛,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。
他旁邊坐著一個老太太,是齊奶奶,穿著藏青色的棉襖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正在納鞋底。兩個人說著話,老太太說一句,老爺子笑一聲,笑聲震得屋簷上的麻雀都飛了起來。
“齊爺爺!”孫玄喊了一聲。
齊老爺子抬起頭,看見孫玄,眼睛一亮,笑了。
他放下柺杖,站起來,迎上來:“玄子來了?快進屋,快進屋。”
他的步子雖然有些慢,但很穩,說話的聲音還是那麼洪亮。
孫玄連忙上前扶住他,說齊爺爺,您別起來,坐著。
齊老爺子說沒事沒事,好著呢,你開的藥管用,吃了幾副就好利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