姥爺吃著吃著,忽然放下筷子,看著這一屋子人。他
的目光從大舅看到二舅,從二舅看到孫父,從孫父看到孫玄,從孫玄看到孫母和葉菁璇,最後落在孩子們身上。
他看了很久,眼眶有些紅,但臉上帶著笑。
他端起酒杯,說這杯酒我敬大家,你們都好,我就放心了。
大家舉起杯,碰了一下,幹了。
吃完飯,女人們收拾碗筷,男人們坐著喝茶。
孫明熙和孫雅寧又跑到院子裡玩了。
姥爺又坐到門口去了,曬著太陽看著孩子們,臉上的笑容一直沒斷過。
太陽慢慢偏西了,影子拉長了,陽光變得柔和了,橘黃色的,照在院子裡,暖洋洋的。
孫玄看看手錶,說該走了。
姥爺說再坐會兒,孫玄說天不早了。
姥爺沒再留,站起來送他們到門口。
孫母拉著姥爺的手,說爹,我們走了,您保重身體。
姥爺點點頭,說好,你們也保重。
孫父跟姥爺握手,說爹,過些日子再來看您。
姥爺說行,路上慢點。
孫玄開著車,一家人上了車。
從後視鏡裡,他看見姥爺還站在門口,拄著柺杖,看著他們。
車子慢慢開動,姥爺的身影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暮色裡。
孫母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,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葉菁璇摟著她,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孫父坐在副駕駛,看著窗外,沒說話。
孫明熙和孫雅寧玩累了,靠在葉菁璇身上,打起了瞌睡。
另一邊,孫逸一家人出了門。
孫逸推著腳踏車,吳紅梅坐在後座上,手裡提著大包小包。
孫佑安騎著另一輛腳踏車,後座上坐著孫佑寧。
兩輛腳踏車出了巷子,拐上大街。
街上的人多起來了,都是走親戚的,騎腳踏車的、步行的,匯成一條流動的河。
路邊的小攤上擺著年畫、鞭炮、糖果,紅彤彤的,看著就喜慶。
孫逸騎得不快,但很穩,偶爾回頭看一眼後座上的吳紅梅,她正跟孫佑安說著甚麼,笑著。
吳父吳母家在城北的一個巷子裡,騎車二十分鐘就到了。
院門開著,吳母正站在門口張望,看見他們來了,臉上笑開了花。
“來了來了!”
她迎上來,拉住吳紅梅的手,“快進來,外面冷。”
吳紅梅叫了一聲娘,又喊了一聲爹。
吳父從堂屋裡出來,穿著一件新棉襖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精神得很。
他朝孫逸點點頭,說來了,進屋。
孫佑安和孫佑寧把腳踏車停在院子裡,跟著進了堂屋。
堂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,八仙桌上擺著瓜子花生糖果,還有一盤水果。
吳母讓兩個孩子坐下,給他們倒水。
孫佑安站起來,恭恭敬敬地給姥姥姥爺拜年:
“姥姥姥爺過年好,祝您二老身體健康,長命百歲。”
說完鞠了一躬。孫佑寧也跟著拜了。
吳母笑得合不攏嘴,從兜裡掏出兩個紅包,一人給了一個。
吳父也給了,說拿著,買糖吃。
孫佑安和孫佑寧接過來,說了謝謝姥姥姥爺。
吳紅梅的弟弟吳紅兵從裡屋出來了。
他二十歲左右,個子不高,瘦瘦的,戴著一副眼鏡,斯斯文文的。
他還沒娶親,現在在家待著,幫父母做點活。
他看見孫佑安和孫佑寧,笑了,說外甥來了。
孫佑安和孫佑寧喊了一聲舅舅過年好,又鞠了一躬。
吳紅兵從兜裡掏出紅包,一人給了一個,說好好好,都好。
拜完年,吳紅兵說帶兩個孩子出去轉轉。
孫佑安和孫佑寧高興了,跟著舅舅出了院門。
吳母在後面喊,早點回來,別耽誤吃飯。
吳紅兵應了一聲,走遠了。
三個人出了巷子,拐上大街,街上人多,熱熱鬧鬧的。
吳紅兵帶著兩個外甥先去了供銷社,給他們買了兩串糖葫蘆,又去看了花燈,還去了一趟公園。
公園裡有幾個孩子在滑冰,孫佑安也想去,吳紅兵說冰不結實,危險,不讓他去。
孫佑安只好站在旁邊看。
中午了,吳母把飯菜端上桌,紅燒肉、燉雞塊、炒雞蛋、白菜燉粉條,還有一大盆熱騰騰的餃子。
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,等著吳紅兵和兩個孩子回來。
等了一會兒,沒回來。
又等了一會兒,還是沒回來。
吳紅梅站起來,走到門口,往巷子裡張望,說紅兵帶著孩子們上哪去了?怎麼還不回來?
孫逸笑著說,沒事,紅兵帶著去玩了,你還擔心啥?
吳紅梅還是有些不放心,說這孩子,也不知道早點回來。
吳母說別管他們,我們先吃。吳父也說不等了,吃吧。
一家人開始吃飯。
孫逸給吳父倒酒,給吳母夾菜。
吳父端起酒杯,跟孫逸碰了一下,幹了。
吳母給孫逸夾了一塊紅燒肉,說吃,多吃點。
孫逸說謝謝娘,自己吃。
吳紅梅心不在焉地吃著,時不時往門口看一眼。
孫逸說你別擔心,紅兵比佑安大那麼多,還能丟了?
吳紅梅說我不是擔心丟了,是怕他們餓著。
孫逸說餓不壞,那麼大的人了。
下午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,暖洋洋的,照在堂屋的八仙桌上,照在桌上的剩菜盤子上,照在那幾個歪歪倒倒的空酒瓶上。
吳父喝了幾杯酒,臉有些紅,靠在椅背上,眯著眼睛,像是在打盹。
吳母在旁邊納鞋底,針線在她手裡上下翻飛。
吳紅梅幫著收拾碗筷,一趟一趟地往廚房端。
孫逸坐在桌邊喝茶,看著窗外的院子,等著吳紅兵和兩個孩子回來。
院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,枝丫戳在藍天上。
幾隻麻雀落在枝頭,嘰嘰喳喳地叫著,像是在開會。
孫逸看了幾眼,又低下頭喝茶。
茶是吳父珍藏的龍井,平時捨不得喝,今天過年才拿出來。
茶湯清亮,入口回甘,孫逸喝了一口又一口,心裡想著,這茶真是不錯。
院門被推開了。
吳紅兵走在前面,孫佑安和孫佑寧跟在後面,三個人都跑得滿頭大汗,臉紅撲撲的。
孫佑安手裡拿著那隻老鷹風箏,線軸還纏在手上,風箏的尾巴拖在身後,沾了一路土。
孫佑寧手裡舉著兩串糖葫蘆,一串吃了一半,另一串還沒動,亮晶晶的糖稀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“回來了?”
吳母抬起頭,看著他們,“快去洗手,飯都涼了。”
吳紅兵應了一聲,帶著兩個孩子去院子裡洗臉洗手。
三個人圍著水盆,你撩一下我撩一下,水花濺了一地。
孫佑寧把糖葫蘆舉得高高的,怕沾上水。
孫佑安把風箏靠在牆根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吳紅兵洗完了臉,用毛巾擦著,進了堂屋。
孫佑安和孫佑寧跟在後面,在桌邊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