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孫,以後來京城的時候,帶著小軍。”
陳教授的聲音有些低,“那孩子,我教了他好幾年,有靈性,是個好苗子。我還想再看看他。”
孫玄點點頭,說一定,一定帶著小軍去看您。
陳教授笑了,那笑容裡有些欣慰,有些期待,還有些說不清的東西。
他轉身,朝吉普車走去。
那兩個年輕人已經開啟了車門,等著他。
他走到車門口,又停下來,轉過身,看著孫玄。
陽光照在他臉上,把他的白髮照得亮亮的。
他看了孫玄很久,然後笑了,轉身上了車。
吉普車發動了,緩緩駛出縣政府大院。
孫玄站在門口,看著那輛車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街道的盡頭。
車尾的塵土慢慢落下來,空氣裡有一股汽油的味道,很快被風吹散了。
他站在那兒,站了很久,直到那輛車完全看不見了,才轉過身。
他心裡空落落的,又滿滿當當的。
陳教授走了,回京城了。
這是好事,是盼了多少年才盼來的好事。
他替陳教授高興,真的高興。
可心裡還是有些不捨,像少了點甚麼。
他想起陳教授在牛棚裡的那些年,穿著破棉襖,戴著破帽子,蹲在地上看書。
他想起自己隔三差五去送吃的,送穿的,送藥。
陳教授每次接過東西,都會說一聲“謝謝”,聲音不大,但很真。
他想起陳教授教小軍讀書的樣子,兩個人坐在牛棚前的石頭上,一個教,一個學,一教就是一整天。
小軍的文化課底子,就是陳教授給打的。
孫玄深吸一口氣,把那點酸澀壓下去,轉身進了大院。
他把摩托車推進車棚,鎖好,進了辦公樓。
走廊裡人來人往,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。
他推開採購科的門,王二林已經在了,正在整理報表,看見他進來,問了一句“玄子,咋了,臉色不太好”。
孫玄搖搖頭,說沒事,在椅子上坐下,拿起桌上的茶杯,發現是空的,又放下了。
王二林去給他倒了一杯水,端過來,他接過去,喝了一口,水是溫的,剛好入口。
一上午,孫玄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他整理著檔案,眼睛看著報表,腦子裡卻在想著陳教授。
他想起陳教授走的時候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以後來京城的時候,帶著小軍。”
他想起小軍,想起那孩子這些年的努力。
陳教授教了他好幾年,從認字開始,一直教到高中的課程。
小軍的底子打得牢,跟陳教授的教導分不開。
現在陳教授走了,回京城了,小軍沒了老師,接下來的路,要靠他自己了。
不過還好,有葉菁璇在,有那些卷子,有那些課本。
小軍聰明,肯學,一定沒問題。
他想起陳雨晴,那個扎著兩條辮子的姑娘,在村裡當知青,吃了不少苦。
現在陳教授平反了,她也可以跟著回京城了。
父女倆終於可以團聚了。
孫玄吃完飯,回到辦公室,趴在桌上眯了一會兒。
下午沒甚麼事,他又看了一會兒檔案,又跟王二林聊了幾句天。
下班時間到了,他收拾好東西,出了辦公室,下了樓,推著摩托車出了車棚。
院門開著,堂屋裡亮著燈。
他聽見孫雅寧的笑聲,從屋裡傳出來,又脆又亮。
他把摩托車推進院子,支好,進了堂屋。
孫雅寧跑過來,抱住他的腿,仰著小臉喊爸爸。
晚飯擺上桌了。
小米粥、白麵饅頭、炒雞蛋、鹹菜,還有一盤孫母做的蔥花烙餅。
一家人圍坐在桌邊,安安靜靜地吃著。
“菁璇,陳教授今天走了,回京城了。”
葉菁璇愣了一下,手裡的碗差點掉下來。
她抬起頭,看著孫玄,問:“甚麼時候的事?”
孫玄說:“今天早上。他來縣政府找我,說平反了,京城來人接他。”
葉菁璇沉默了,低下頭,繼續洗碗。
水聲嘩嘩的,碗筷叮叮噹噹的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說:
“那是好事。他等了這麼多年,終於等到了。”
孫玄點點頭,說嗯,好事。
葉菁璇又問:“他走的時候說甚麼了?”
孫玄想了想,說:“他說,以後去京城的時候,帶著小軍。”
葉菁璇抬起頭,看著他,眼眶有些紅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又咽回去了。
她只是點了點頭,繼續洗碗。
他想起陳教授在牛棚裡的那些年,想起他教小軍讀書的樣子,想起他走的時候握著孫玄的手,說“謝謝”。
那兩個字,很輕,但很重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那點酸澀壓下去,轉身進了屋。
話分兩頭,這邊陳教授離開縣政府後,就讓吉普車朝著楊家村駛去。
吉普車在土路上顛簸著,揚起一路塵土。
陳教授坐在後座,靠著椅背,看著窗外的田野。
冬天的田野光禿禿的,莊稼收了,只剩些秸稈,在風裡搖著。
遠處的山巒灰濛濛的,像一幅褪了色的畫。
他的眼睛一直望著窗外,望著那些景色。
在紅山縣這麼多年了,現在要走了,心裡有些不捨。
但更多的是期待——期待見到女兒,期待回到京城,期待那些失去的日子,重新回來。
車子拐進楊家村的時候,太陽已經升到高空了。
村裡的土路窄,兩邊是土坯牆,牆頭爬著乾枯的絲瓜藤。
幾隻雞在路中間刨食,看見車來,撲稜著翅膀躲到一邊去了。
幾個孩子追著車跑,喊著“汽車汽車”,被大人喝住了。
陳教授看著這些熟悉的景象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吉普車在知青院門口停下。
院牆是土坯的,塌了一角,用樹枝攔著。
院門是木板釘的,歪歪斜斜地掛著,關不嚴實。
陳教授下了車,站在門口,看著這個院子。
院子不大,幾間土坯房,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好幾塊,用塑膠布糊著。
院子裡堆著些柴火和煤塊,地上結了冰,滑溜溜的。
幾隻母雞在牆根刨食,咕咕咕地叫著。
陳教授深吸一口氣,走上前,敲了敲門。
木門發出沉悶的聲響,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。
他等了一會兒,裡面傳來腳步聲,接著門開了。
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舊棉襖,臉凍得通紅,頭髮亂糟糟的,睡眼惺忪,像是剛睡醒。
他看見陳教授,愣了一下,又看了看停在門口的吉普車,眼神裡滿是疑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