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軍，在家裡書看得怎麼樣了？”
小軍停下腳步，轉過身。
書瑤在他肩上動了動，又睡過去了。
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，看著孫玄，說：“小舅，我感覺還行。
數學看到高三了，語文把高中課本過了一遍，英語也一直在背單詞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每個字都說得穩穩當當的。
孫玄點點頭，心裡很滿意。
這孩子聰明，肯學，不用人催。
他想了想，說：“明天來家裡，讓你舅媽給你出幾張卷子，看看你的水平。”
小軍眼睛一亮，高興地點了點頭：
“好的，小舅，明天一早我就來。”
孫玉在旁邊聽見了，張了張嘴，想說甚麼，又咽回去了。
她知道孫玄在培養小軍，雖然她不太明白為甚麼要學那麼多，但她相信孫玄，相信他的安排。
她看著小軍，眼裡滿是欣慰和期待。
王勝利也看著兒子，沒說話，但那微微彎起的嘴角，出賣了他的心情。
“行了，回去吧，天不早了。”孫玄說。
小軍應了一聲，抱著書瑤，跟著孫玉和王勝利走了。
他們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越來越遠，最後消失在夜色裡。
書瑤在小軍肩上翻了個身，嘟囔了一句甚麼，又睡過去了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了。
孫玄站在門口，看著空蕩蕩的巷子，站了一會兒。
路燈昏黃的光照著青石板路，照著牆頭的枯草，照著那扇關上的院門。
風停了，連樹枝都不搖了。遠處傳來幾聲狗叫，很快又沒了。
他轉過身，進了院子。
堂屋裡，孫父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。
他歪著頭，嘴巴微微張著，發出均勻的鼾聲。
孫母坐在他旁邊，輕輕拍著他的背，像是在哄孩子睡覺。
看見孫玄進來，她抬起頭，輕聲說：
“你爹喝多了，扶他進去吧。”
孫玄點點頭，走過去，把孫父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，半扶半架地把他弄進了裡屋。
孫父太重了，孫玄費了點勁才把他放到炕上。
孫母跟進來，給他脫了鞋，蓋好被子。
孫父翻了個身，嘟囔了一句甚麼，又沉沉地睡過去了。
孫逸也被吳紅梅扶進了屋。
他比孫父喝得還多，臉漲得通紅，眼睛閉著，嘴裡還在說著甚麼，聽不清。
吳紅梅給他擦臉，他躲了一下，又不動了。
吳紅梅嘆了口氣，給他蓋好被子，關了燈，出來了。
葉菁璇在廚房裡收拾碗筷，水聲嘩嘩的，碗筷叮叮噹噹的。
孫玄走進去，站在她旁邊，想幫忙。
葉菁璇擺擺手，說不用，你去看看孩子們。
孫玄只好出來，進了屋裡。
孫明熙和孫雅寧已經睡了，兩個小傢伙擠在一床被子裡，小臉紅撲撲的，呼吸均勻。
孫雅寧摟著她的小布老虎，孫明熙四仰八叉地躺著，一隻腳蹬在妹妹腿上。
孫玄把兒子的腳挪開，把被子掖好，在炕邊坐了一會兒，才出來。
堂屋裡，孫母還在收拾。
她把桌上的剩菜倒在一起，碗筷摞起來，端進廚房。
孫玄讓她去歇著，她說不累，一會兒就好。
孫玄只好由著她，自己搬了張板凳，坐在院子裡。
月光灑在樹上，灑在那輛滿是泥的摩托車上，灑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。
風停了，連樹枝都不搖了，整個院子安安靜靜的，只有廚房裡偶爾傳出來的水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音。
孫玄點了一根菸，慢慢抽著。
煙霧在眼前飄起來，散在冷空氣裡，很快就沒了。
他想著今天的事，想著那些親人們，想著小軍，想著楊森兄弟幾個，想著自己心裡的那個計劃。
事情一件接一件，人一個接一個，都在他心裡裝著，壓著，沉甸甸的，但又暖洋洋的。
他想起小軍說明天來家裡，讓舅媽出卷子。
這孩子懂事，知道用功，知道學習是給自己學的。
他想起楊森走的時候握著他的手，用力搖了搖，那手很厚實，很暖，像小時候一樣。
他想起劉平拍著他的肩膀，說有甚麼事就去找他。
他想起孫玉看小軍的眼神，那眼裡有期待，有信任，有說不出的驕傲。
他把煙抽完，菸頭扔在地上，用腳碾滅。
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胳膊，轉身進了堂屋。
孫母已經把廚房收拾好了，正坐在桌邊喝茶。
看見他進來，她問：“都走了？”
孫玄點點頭，說都走了。
孫母嘆了口氣，說：“熱鬧了一天，一下子冷清了。”
孫玄在她旁邊坐下，說：“過幾天再把他們叫來，再熱鬧一回。”
孫母笑了，說：“行，你安排。”
母子倆坐了一會兒，孫母站起來，說睡吧，明天還得上班。
孫玄點點頭，送她進了裡屋，然後自己回了屋。
屋裡，葉菁璇已經躺下了。
她還沒睡，睜著眼睛，看著天花板。
孫玄脫了衣服，躺在她旁邊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有些涼，他握得很緊。
“小軍明天來，你給他出幾張卷子。”孫玄說。
葉菁璇點點頭，說：“行。數學語文英語都出？”
“嗯，都出。看看他到底學得怎麼樣。”
葉菁璇應了一聲，又問：“你覺得他能考上嗎？”
孫玄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知道葉菁璇問的是甚麼——考大學。
後年，高考就恢復了。
小軍能不能考上，他心裡也沒底。
但他知道，小軍聰明，肯學，有毅力。
只要他努力，就有希望。
“能。”他說，“我相信他。”
葉菁璇沒再問，翻了個身，靠在他肩上。
孫玄摟著她，閉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從窗戶透進來，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框。
框裡甚麼都沒有，空蕩蕩的，但他覺得那裡面裝滿了東西——是那些還沒到來的日子，是那些還要走的路，是那些還要做的事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把那點思緒壓下去，慢慢睡著了。
夜更深了，更靜了。
只有風偶爾吹過，樹的枝丫輕輕搖著，發出細細的聲響，像是在說甚麼，又像是甚麼都沒說。
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，掛在屋簷上，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。
星星也少了，只剩幾顆最亮的還掛在天上，冷冷地閃著。
遠處的狗又叫了幾聲，很快又沒了。
整個縣城都沉在夢鄉里，沉在這個深秋的夜裡。
孫玄翻了個身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旁邊，葉菁璇睡得正沉，呼吸均勻。
一家人都在，都睡著了。
這個夜，很安靜，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