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深吸一口氣，把那點酒意壓下去，站起來，走到院子裡。
月光灑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他站在樹下，點了一根菸，慢慢抽著。
煙霧在眼前飄起來，散在冷空氣裡，很快就沒了。
他抽完最後一口煙，把菸頭扔在地上，用腳碾滅。
他轉過身，看著堂屋裡那一屋子人。
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，暖暖的，照著每個人的臉。
孫父在跟楊森說話，孫母在給孫雅寧擦嘴，孫逸在給劉平倒酒，吳紅梅和葉菁璇在收拾碗筷，楊林楊木楊安在猜拳，劉欣和小草在說悄悄話。
孩子們在地上爬，在椅子上跳，在桌子底下鑽。
熱熱鬧鬧的，像過年一樣。
孫玄看著這一切，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。
他走進堂屋，在桌邊坐下，又倒了一杯酒。
他端起杯，敬了在座的所有人。
他說：“祝咱們一家人，平平安安，健健康康，以後的日子越過越好。”
大家舉起杯，碰了一下，幹了。
夜漸漸深了，堂屋裡的燈光還是那麼亮，暖暖地照著每個人的臉。
桌上的菜已經吃得差不多了，紅燒肉的盤子裡只剩一層油，鹿肉骨頭堆了滿滿一盆，饅頭也見了底。
酒喝了好幾瓶，西鳳酒的瓶子歪在桌角，汾酒的瓶子倒在牆根，茅臺的空瓶被孫母收走了，說要留著裝醬油。
男人們的臉都紅彤彤的，話也多起來，聲音也越來越大。
女人們圍坐在一起，小聲說著話，不時笑幾聲。
孩子們早就玩累了，東倒西歪地靠在椅子上，有的已經睡著了。
孫父喝多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眼睛半睜半閉，嘴裡還在唸叨著甚麼。
孫母給他倒了一杯茶，他端起來，手抖得厲害，茶水灑了一半，也不在乎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了。
孫逸也喝了不少，臉紅得像關公，坐在那裡，話比平時多了好幾倍，拉著楊森的手，說個不停。
楊森也喝得差不多了，但他酒量大，還能撐住，笑著聽孫逸說話，不時點點頭。
楊林、楊木、楊安三個也喝了不少。
楊林趴在桌上，臉埋在胳膊裡，一動不動，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緩勁兒。
楊木靠在椅背上，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，像是在數房樑上的木紋。
楊安年輕，酒量也好，還站著，幫這個倒茶，幫那個遞煙，忙前忙後的。
劉平喝得不多，他明天還有會，不敢多喝。
他坐在孫父旁邊，陪老人家說著話，聲音不大，但很耐心。
江月坐在女人們那桌，跟孫母和葉菁璇聊著天，說著說著，兩個人都笑了。
劉欣拉著小草的手，問她有沒有物件，小草臉紅紅的，低著頭不說話。
楊森的媳婦和楊林楊木楊安的媳婦們坐在一塊，商量著下次聚會去哪兒。
時間過得很快，牆上的掛鐘敲了十下，噹噹噹的，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脆。
劉平站起來，看了看手錶，說該走了，明天還有事。
其他人也紛紛站起來，收拾東西，準備告辭。
孩子們被叫醒了，揉著眼睛，迷迷糊糊地跟著大人往外走。
孫雅寧困得眼睛都睜不開，趴在葉菁璇肩上，小手摟著她的脖子。
孫明熙被孫玄抱在懷裡，已經睡著了，小臉蛋紅撲撲的，嘴巴微微張著。
孫玄站在院門口，一一送別親人們。
楊森第一個走出來，他媳婦跟在後面，手裡提著那個布兜，鼓鼓囊囊的，是孫母給裝的雞蛋和鹹菜。
飛飛跟在後頭，手裡還拿著孫佑安送他的一本小人書，翻來覆去地看著。
楊森走到門口，轉過身，握著孫玄的手，用力搖了搖，說：
“玄子，今天高興，改天再聚。”
孫玄點點頭，說好，路上慢點。
楊森的媳婦也跟孫玄道了別，拉著飛飛，跟著楊森走了。
他們的背影在巷子裡越來越遠，腳步聲也越來越輕，最後消失在夜色裡。
楊林是被楊木和楊安架出來的。
他真的喝多了，腿軟得像麵條，走一步晃三晃。
楊木架著他左邊，楊安架著他右邊，兩個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弄到門口。
楊林的媳婦跟在後面，手裡提著東西，嘴裡唸叨著“讓你少喝點你不聽”。
楊林抬起頭，眯著眼睛看了孫玄一眼，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“玄子，哥走了”，又被架走了。
楊木和楊安把楊林扶到巷口，又折返回來，跟孫玄道別。
楊木話不多，只是拍了拍孫玄的肩膀，說了一句“走了”。
楊安年輕，話多一些，說玄子改天再來你家喝酒。
孫玄笑著應了，看著他們三個的背影在巷子裡越來越遠，最後拐過彎，不見了。
楊木的媳婦和楊安的媳婦也跟著走了，幾個孩子跟在後面，嘰嘰喳喳地說著話。
飛飛最大，走在最前面，手裡舉著那本小人書，像舉著一面旗幟。
小丫跟在飛飛後面，拉著哥哥的衣角，走得跌跌撞撞的。
其他幾個孩子跟在最後面，一邊走一邊回頭，朝孫玄揮手。
劉平是最後走的。
他站在門口，跟孫玄說了幾句話，說的都是正事。
說馬上要過年了，讓他多盯著點採購科，物資不能斷。
說孫逸最近太累了，讓他注意身體。
說有甚麼事就去找他，別客氣。
孫玄一一應了。
劉平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說了一句“走了”，就轉身出了院門。
江月跟在後面，朝孫玄點了點頭，也走了。
劉能和劉琳兩個已經困得不行了，被江月拉著，迷迷糊糊地跟著走。
劉平走在前面，步子很穩，一點不像喝了酒的人。
他的背影在路燈下顯得格外高大，像一棵移動的樹。
劉欣牽著她兒子走出來，小草跟在後面。
劉欣的丈夫沒來，今天有事，加班。
劉欣跟孫玄說了幾句話，說她兒子學習不太好，讓他幫忙想想辦法。
孫玄說行，改天讓他來家裡，讓葉菁璇給他補補課。
劉欣高興了，連聲說謝謝。
小草站在旁邊，低著頭，臉紅紅的，像做了甚麼虧心事。
孫玄問她咋了，她搖搖頭說沒事。
劉欣瞪了她一眼，拉著她就走了。
小草的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，像兩條跳舞的蛇。
孫玉和王勝利也出來了。
孫玉手裡提著孫母給裝的一兜子饅頭，沉甸甸的。
王勝利走在她旁邊，手裡提著那瓶沒喝完的酒。
小軍抱著書瑤跟在後面，書瑤已經睡著了，趴在小軍肩上，小臉蛋貼著他的脖子。
孫玄看見小軍，叫住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