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老爺子放下茶杯，看著他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後他笑了，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

他伸出手，拍了拍孫玄的肩膀，聲音沙啞地說：“玄子，行，那就聽你的。”

孫玄愣了一下。

葉老爺子又轉向葉菁璇，拉著她的手：“菁璇，你呢？你想不想跟爺爺回去？”

葉菁璇抬起頭，看了爺爺一眼，又看了孫玄一眼。

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，但她沒哭出聲，只是用手背擦了擦。

她握著爺爺的手，聲音有些發抖：

“爺爺，我……我聽玄哥的。他在哪，我在哪。”

葉老爺子點點頭，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。

他長長地嘆了口氣，那嘆息很輕，但在安靜的屋裡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“行，我不勉強你們。”

他說，聲音恢復了平靜，“你們有自己的日子要過，有自己的路要走。爺爺替你們高興。”
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背對著他們。

窗外黑漆漆的，甚麼都看不見，但他就那麼站著，看著那片黑暗，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轉過身來，臉上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樣子。

“行了，不早了，回去睡吧。”他說，“明天還得早起。”

孫玄和葉菁璇站起來。

孫玄走到門口，又停下來，回過頭，看著葉老爺子。

燈光下，老人的身影有些佝僂，有些孤單。

他心裡一酸，想說甚麼，又咽回去了。

他只是站在那裡，看著老人。

葉老爺子朝他擺擺手：“去吧，去吧。”

孫玄點點頭，拉著葉菁璇出了門。

門在身後關上了，發出輕輕的一聲響。

兩個人站在院子裡，誰都沒說話。

月亮更亮了，掛在棗樹梢上，像一盞燈。

風又起來了，不大，但冷，吹在臉上像刀子割。

葉菁璇縮了縮脖子，孫玄把棉襖脫下來，披在她身上。
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
兩個人穿過院子，回了自己家裡。

孩子們已經睡了，孫明熙四仰八叉地躺著，一隻腳蹬在被子上。

孫雅寧摟著她的小布老虎，嘴巴微微張著，呼吸均勻。

葉菁璇把孫明熙的腳塞回被子裡，又把孫雅寧的小布老虎擺正，然後在炕邊坐下，發了好一會兒呆。

孫玄在她旁邊坐下，摟著她的肩。

她靠在他肩上，輕聲說：“玄哥，你真的不想去京城嗎？”

孫玄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想。但不是現在。”

“那甚麼時候？”

“等孩子們大了，等我哥那邊不用操心了，等我爹孃安頓好了。”

他頓了頓，“等一切都好了。”

葉菁璇沒再問。

她靠在他肩上，閉著眼睛。

窗外的月光從窗戶透進來，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框。

框裡甚麼都沒有，空蕩蕩的，但孫玄看著那個框，覺得裡面裝滿了東西。

是那些還沒到來的日子，是那些還要走的路，是那些還要做的事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把燈關了。

屋裡暗下來，只有月光還在，照著兩個孩子安靜的臉，照著兩個人靠在一起的影子。

第二天一早，天剛矇矇亮，孫玄就起來了。

他穿好衣服，躡手躡腳地出了屋，怕吵醒還在睡的葉菁璇和孩子們。

院子裡冷得很，撥出的氣都是白的。

他把摩托車從牆根推出來，檢查了一下油量和輪胎，然後發動了。

突突突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格外響亮，他趕緊騎上去，出了院子。

他先去了一趟鎮上的供銷社。

供銷社剛開門，門口已經排了幾個人，都是來買早點的。

孫玄沒排隊，直接進了裡面，找了他認識的一個老夥計。

老夥計姓李，是供銷社的採購員，跟孫玄打過幾次交道，知道他是個爽快人。

孫玄掏出一沓票證和錢，放在櫃檯上：

“老李，幫我弄點東西。都要好的。”

老李看了看那些票證，又看了看孫玄，點了點頭，轉身進了後面的倉庫。

沒一會兒，他提出一個袋子，沉甸甸的，放在櫃檯上。

孫玄開啟看了一眼，裡面是幾大塊五花肉，還有一兜子雞蛋。

他又要了幾斤豆腐、幾棵白菜、一捆蔥、一塊姜。

老李一一給他裝好，又塞了幾把幹木耳進去，說算送的。

孫玄道了謝，把袋子扛在肩上，出了供銷社。

孫玄騎上摩托後走到沒人的地方。

摩托車的挎鬥裡一下子多出來了一個麻袋。

麻袋裡是孫玄在空間裡準備好的吃食。

孫玄把供銷社買的東西也裝進了麻袋裡。

回到院子的時候，太陽已經升起來了。

孫母和葉菁璇已經起來了，正在廚房裡忙活。

孫玄把麻袋提溜進廚房，放在案板上。

孫母開啟麻袋，看見裡面的東西，眼睛都亮了：

“這麼多肉？還有魚，還有雞！”

葉菁璇也湊過來看，一樣一樣地往外拿，臉上帶著笑。

院子裡，孫父正在劈柴。

他一下一下地劈著。

柴火堆在牆角，越堆越高。

孫玄走過去，接過斧頭，讓孫父歇一會兒。

孫父擦了擦汗，坐在板凳上，點了根菸，看著孫玄劈柴。

孫玄劈了幾下，斧頭卡在木頭裡，拔不出來，孫父在旁邊笑了：

“還是我來吧。”

孫玄把斧頭還給他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
“爹，我去三叔家和大伯家說一聲，中午過來吃飯。”

孫父點點頭：“去吧。”

孫玄出了院子，沿著村裡的小路，先往孫三叔家走去。

路兩邊的土坯牆還是老樣子，牆頭爬著乾枯的絲瓜藤，在風裡搖著。

幾隻雞在牆根刨食，看見人來了，撲稜著翅膀躲到一邊去了。

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曬太陽，看見孫玄，眯著眼睛看了半天，認出他來，喊了一聲：

“玄子回來了？”

孫玄笑著應了一聲，問她吃了沒有。

老太太說吃了，又問他在城裡過得好不好。

孫玄說好，又聊了幾句，才繼續往前走。

孫三叔家的院門開著。

孫玄走進去，就看見葉老爺子坐在門口，手裡端著一杯茶，正在曬太陽。

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襖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臉上帶著安詳的表情。

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看見是孫玄，笑了：“玄子，來了？”

孫玄走過去，在他旁邊蹲下，說：

“爺爺，吃飯的東西都準備好了。”

葉老爺子看著他，目光裡有些溼潤。

他點點頭，聲音有些沙啞：“好，好，玄子，你費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