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五口人，沿著村裡的小路，朝孫三叔家走去。

路兩邊的院牆還是老樣子，土坯的，牆頭爬著乾枯的絲瓜藤。

幾隻雞在牆根刨食，看見人來了，撲稜著翅膀躲到一邊去了。

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曬太陽，看見他們，眯著眼睛看了半天，認出是孫父，喊了一聲：“老二回來了？”

孫父點點頭，笑著應了一聲。

孫三叔家的院門開著。

孫玄走進去，就看見孫三叔站在院子裡，正往門外張望。

看見他們進來，孫三叔的臉上露出笑容，快步迎上來。

“回來了？快進屋，快進屋。”

孫三叔拉著孫父的手，往屋裡走。

孫玄跟在後面，心裡琢磨著，三叔這麼急叫他們回來，到底啥事？

進了堂屋，葉老爺子坐在桌邊。

他穿著那件灰色的舊棉襖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臉上帶著笑。

看見孫玄他們進來，他站起來，朝他們點點頭。

孫玄喊了一聲爺爺，又喊了葉大伯、葉父、葉母。

葉菁璇也跟著喊。

孫雅寧和孫明熙跑過去，圍著太爺爺喊“太爺爺”。

葉老爺子摸摸這個的頭，親親那個的臉，高興得合不攏嘴。

孫玄看著這一屋子的人，心裡越來越疑惑。

他正想問，葉老爺子開口了。

“玄子，”他說，聲音有些發顫，“京城來人了。我的事，平反了。我們可以回京城了。”

孫玄愣住了。

他站在那裡，看著葉老爺子，看著葉大伯、葉父、葉母。

看著他們紅紅的眼眶，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，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甚麼，卻甚麼都說不出來。

葉菁璇站在他旁邊，也愣住了。

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，捂住了嘴。

葉老爺子拉著孫玄的手，聲音很低：

“玄子，這些年，多虧了你。要不是你，我們一家還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這一天。”

孫玄搖搖頭，想說點甚麼，卻甚麼都說不出來。

他只是握著葉老爺子的手，緊緊地握著。

孫玄站在堂屋裡，看著這一家人，心裡滿滿當當的。

他想起這些年的事。

現在，終於等到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把那點酸澀壓下去，笑了。

好事，這是好事。

晚上，院子裡安靜下來了。

風停了，連狗都不叫了，只有牆角的蛐蛐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，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
堂屋裡的燈滅了，東屋的燈也滅了，整個院子沉入黑暗。

只有葉老爺子那屋的窗戶還透出昏黃的光，在窗紙上暈開一圈暖暖的朦朧。

孫玄和葉菁璇被叫了進去。

葉老爺子坐在炕沿上，披著那件灰色的舊棉襖，手裡端著一杯茶，茶早就涼了，他也不喝，就那麼端著。

孫玄進去的時候，他抬起頭，看了他們一眼，把茶杯放在桌上，朝他們招了招手。

孫玄走過去，在他旁邊坐下。

葉菁璇挨著孫玄，也坐下了。

兩個人都沒說話，等著老爺子開口。

葉老爺子看了他們一會兒，伸手拉過孫玄的手，又拉過葉菁璇的手。

他的手乾瘦如柴，青筋暴起，指節粗大，但很暖。

他就那麼握著兩個人的手，握了很久，像是在感受甚麼，又像是在積蓄甚麼。

“玄子，”他終於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帶著一點沙啞。

“菁璇，我叫你們來，是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。”

孫玄看著他，等著他說。

“京城那邊，老趙來過了。”

葉老爺子的聲音很平，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“我的事平反了，房子也還了，工作也恢復了。

我跟你大伯、你爸媽商量過了，過幾天就動身回京城。”

孫玄點點頭，沒說話。這些他都知道。

葉老爺子看著他，目光很深，像是要看進他心裡去。

他握著孫玄的手，又緊了緊：

“玄子，菁璇，我想讓你們跟我們一起去。”

孫玄愣了一下。

葉菁璇也愣了一下，抬起頭看著爺爺。

葉老爺子看著她，目光柔和下來，聲音也更輕了些：

“菁璇，你是我的孫女，你爸媽也在。

咱們一家人，好不容易團聚了，我想讓你們都回去。

京城那邊，房子夠住，工作也能安排。

你們去了，比在這邊強。”

葉菁璇張了張嘴，想說甚麼，又咽回去了。

她低下頭，看著爺爺握著自己的手，那隻手上滿是老年斑。

指甲發黃，指節變形，但握著她的時候，還是那麼有力，那麼暖。

她的眼眶紅了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但她忍著沒讓它掉下來。

孫玄沉默了很久。

他低著頭，看著自己被握著的手，不說話，也不動。

葉老爺子也不催他，就那麼等著。

屋裡很安靜，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
終於，孫玄抬起頭，看著葉老爺子。

他的眼睛很亮，在昏暗的燈光下像兩顆星。

他張了張嘴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：

“爺爺，我跟菁璇，現在還不能去。”

葉老爺子沒說話，等著他往下說。

孫玄深吸一口氣，繼續說：“不是不想去，是不能去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像在組織語言。

“您在京城，大伯、爸媽都在京城，那是你們的家。

你們回去，是應該的。可我跟菁璇的家，在這兒。”

他轉過頭，看了葉菁璇一眼。

葉菁璇也看著他，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，又各自移開。

“紅山縣是我們的根。”

孫玄的聲音低了些，但很穩，“這些年，我們在這兒紮下了根。

爹孃在這兒，孩子們在這兒，兄弟姐妹都在這兒。

我哥在這兒當縣長，我嫂子在這兒上班，我姐在這兒，我外甥也在這兒。

我走了，他們怎麼辦？”

葉老爺子想說甚麼，孫玄擺擺手，沒讓他說。

“爺爺，我知道您是為我們好。

京城是大地方，機會多，條件好。可我不在乎這些。”

他看著葉老爺子，目光很誠懇。

“我在乎的是這一家子人。

我爹孃年紀大了，身邊不能沒人。

我要是走了，這些事誰來管？”

葉老爺子沉默了。

他鬆開孫玄的手，端起那杯涼茶，喝了一口。

茶早就沒味了，但他還是嚥下去了，慢慢地，像是嚥下了甚麼很重的東西。

孫玄繼續說：“爺爺，我不是不孝順。

以後等條件成熟了，我會去京城看您，帶著菁璇，帶著孩子們。可現在，我不能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