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照著孫家村,村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縮成一團,躲在樹幹底下。
幾隻老母雞在牆根刨食,刨幾下,歪著頭看看天,又刨幾下。
一個老漢蹲在門檻上抽旱菸,眯著眼睛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等甚麼。
村裡很安靜,連狗都趴在窩裡懶得叫。
孫永年正在村部裡整理賬本。
他是孫家村的大隊長,五十出頭,方臉膛,大手大腳,說話嗓門大,辦事利落。
村裡的賬本他每個月都要翻一遍,雖然認字不多,但心裡有數,哪筆錢該花,哪筆錢不該花,他門清。
正翻著,聽見外面有動靜。
他抬起頭,從窗戶往外看了一眼,手裡的筆差點掉了。
兩輛吉普車正從村口開進來。
車子很新,墨綠色的漆在陽光下泛著光,車輪碾過土路,揚起一片塵土。
頭一輛車上掛著一塊牌子,白底紅字,寫著“京”。
孫永年揉了揉眼睛,再看,還是“京”。
京城來的。
他心裡咯噔一下,連忙放下筆,站起來,扯了扯衣角,快步往外走。
吉普車停在村部門口。
頭一輛車的門開了,下來一個人。
四十來歲,穿著深色的中山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看起來像個領導。
後面那輛車也下來幾個人,有男有女,都穿著體面,一看就是從大地方來的。
孫永年快步走過去,站在那個領導模樣的人面前。
他有些緊張,手心都出汗了,但臉上還是帶著笑。
他在村裡當了這麼多年的大隊長,見過最大的官就是縣裡的領導,京城來的,還是頭一回。
“同志,你好。”
那人開口了,聲音不高,但很清晰,帶著一點京腔,“你們大隊長在嗎?”
孫永年點點頭,聲音有些發緊:
“我就是大隊長。領導,你們有啥事嗎?”
那人臉上露出笑容,伸手跟孫永年握了握:
“大隊長同志,你好。
我們是京城來的,想找一位從京城下放來的葉老爺子。請問他在你們村裡嗎?”
孫永年一聽,心裡鬆了一口氣。
找葉老爺子的,不是來找麻煩的。
他點點頭,聲音也穩了些:“在,在在在。葉老爺子在村裡,領導,你們是……”
那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,遞給他:
“我們是葉老爺子的老同事,受組織委託,來看看他。這是介紹信。”
孫永年接過來,看了一眼,上面蓋著紅紅的公章,字跡工工整整的。
他不認識幾個字,但那個公章他認得——是真的。
他連忙把介紹信還回去,側身讓了讓:
“領導,你們跟我來。葉老爺子住的地方離這兒不遠,我帶你們過去。”
那人點點頭,轉身朝車上的人招了招手。
幾個人都下了車,跟在孫永年後面。
孫永年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但很穩。
他心裡盤算著,葉老爺子在村裡住了這麼多年,從來沒人來找過。
今天突然來了這麼多京城的人,還開著吉普車,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。
但他轉念一想,介紹信是真的,公章是真的,應該不是壞事。
村裡的小路坑坑窪窪的,路兩邊是土坯牆,牆頭爬著枯了的絲瓜藤。
幾隻雞在路中間刨食,看見人來,撲稜著翅膀躲到一邊去了。
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曬太陽,看見孫永年帶著一群人走過來,眯著眼睛看了半天,問:
“永年,這是哪兒的客?”
孫永年笑著說:“京城來的,找葉老爺子的。”
老太太“哦”了一聲,又眯上眼睛繼續曬太陽。
孫三叔家的院門虛掩著,裡面傳來收音機的聲音,咿咿呀呀的,在唱京劇。
孫永年走到門口,停下來,回頭看了那人一眼。
那人點點頭。
孫永年伸手推開門,喊了一聲:“葉老爺子,有客來了。”
收音機的聲音停了。
過了一會兒,葉老爺子從屋裡走出來。
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襖,頭髮全白了,背有些駝,但精神還好。
他站在門口,眯著眼睛看著院子裡這群人,看了好一會兒,才認出最前面那個。
“老趙?”他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那人快步走過去,握住葉老爺子的手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:
“老葉,是我。我來看你了。”
葉老爺子愣在那裡,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話。
他握著老趙的手,那隻手乾瘦如柴,青筋暴起,但很有力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又咽回去了。
他只是握著老趙的手,使勁地握著。
老趙也沒說話,就那麼握著他的手。
兩個人站在院子裡,頭髮都白了,一個穿著灰棉襖,一個穿著中山裝,像兩棵老樹,在風裡站著。
院子裡很安靜,連風都停了。
陽光照在他們身上,暖洋洋的。牆角的雞蹲在窩裡,眯著眼睛,一動不動。
過了好一會兒,葉老爺子才開口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:“進屋,進屋坐。”
他拉著老趙的手,往屋裡走。
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頭對孫永年說:
“永年,麻煩你,去把我兒子叫回來。”
孫永年應了一聲,轉身跑了。
他跑得很快,鞋底拍在土路上,啪啪啪的,濺起一片塵土。
葉老爺子把老趙讓進堂屋。
堂屋不大,一張八仙桌,幾條長凳,一個老式櫃子。
桌上擺著茶壺茶杯,牆上的偉人像端端正正掛著。
葉老爺子讓老趙坐下,自己也要去倒茶。
老趙攔住他,讓他坐著,讓同行的一個年輕人去倒茶。
年輕人手腳麻利,不一會兒就端了幾杯茶出來,放在桌上。
葉老爺子坐在老趙對面,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:
“老趙,你還是老樣子,沒怎麼變。”
老趙搖搖頭,聲音有些哽咽:“老了,頭髮都白了。你也老了。”
葉老爺子摸摸自己的頭髮,笑了:“能不老嗎?都七十多了。”
兩個老人又沉默了。
他們坐在那裡,喝著茶,看著對方,像是在回憶甚麼。
那些年輕時候的事,那些一起走過的日子,那些苦的、甜的、酸的、辣的記憶,都在這一杯茶裡,慢慢地泡開了。
“老葉,”老趙放下茶杯,聲音很輕,“這些年,你受苦了。”
葉老爺子擺擺手,聲音不大但很堅定:
“甚麼苦不苦的,都過去了。我這不好好的嗎?
能吃能睡,還能下地幹活。村裡人對我好,大隊長也照顧我。我知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