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玄站在他旁邊,也抬頭看著天。
他想了很久,才說:“怪誰都怪不著了。人沒了。”
孫逸沒說話,站了一會兒,轉身進了屋。
堂屋的燈亮著,吳紅梅在等他。
她端著一碗熱湯,遞給他。
他接過來,喝了一口,燙得嘶了一聲,但還是嚥下去了。
孫玄站在院子裡,點了一根菸。
菸頭的火光在黑暗裡一亮一滅的,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。
他抽完最後一口,把菸頭扔在地上,用腳碾滅,然後進了屋。
葉菁璇在等他,炕上的兩個孩子已經睡著了。
她看了他一眼,甚麼也沒問。孫玄脫了衣服,躺下來。
他睜著眼睛,看著頭頂的房梁。
房樑上甚麼都沒有,黑洞洞的,但他覺得那上面有甚麼東西,壓著他,讓他喘不過氣來。
葉菁璇輕輕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冰涼冰涼的,她握得很緊。
孫玄閉上眼睛,慢慢睡著了。
他做了一個夢,夢見自己走在一條土路上,前面有個人,穿著解放鞋,鞋帶鬆了一隻,沾著泥。
他追上去,想喊住他,那人越走越快,越走越遠,最後消失在黑暗裡。
他醒了。
窗外的天還是黑的,旁邊的葉菁璇睡得正沉。
他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,再也睡不著了。
第二天的天,還是沒亮透。
孫玄到縣政府的時候,院子裡已經停滿了車。
吉普車、三輪摩托、腳踏車,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,車把上、座墊上蒙著一層細細的水珠。
傳達室的老李頭正往爐子裡添煤,聽見腳步聲,探出頭來看了一眼,又縮回去了。
樓裡的燈全亮著,每一扇窗戶都白晃晃的,像一隻只睜大了的眼睛。
走廊裡有人來來往往,腳步匆匆,誰也不說話,臉色都沉得很。
三樓會議室的門開著,裡面已經坐滿了人。
長條桌兩邊,各鄉鎮的書記、公社主任、縣裡各個局的局長,一個挨一個,坐得整整齊齊。
桌上的茶杯冒著熱氣,但沒人喝。
有人在翻筆記本,有人低頭看著手裡的材料,有人盯著桌面發呆。
空氣悶得很,像暴風雨要來之前的那種悶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劉平坐在主位上,面前攤著幾頁紙,那是公安送來的調查報告。
他看了一遍又一遍,紙邊都捏皺了。
孫逸坐在他旁邊,手裡捏著根菸,沒點。
他的臉色不好,昨天晚上沒睡好,眼窩深陷,顴骨突出,像是老了好幾歲。
兩個人誰都沒說話,就那麼坐著,等時間到。
會議室裡的人越來越多,椅子一把一把地坐滿了。
最後進來的是紅旗公社的主任趙德明,他四十七八歲,身材魁梧,方臉膛,平時走路帶風,說話嗓門大得很。
今天他低著頭,腳步沉重,像是腿上綁了沙袋。
他找了一個角落坐下,誰也不看,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攥得緊緊的。
劉平抬起頭,看了看牆上的掛鐘,短針指著八。
他清了清嗓子,會議室裡立刻安靜下來,靜得能聽見茶杯蓋子輕輕碰撞的聲音。
他站起來,沒有拿稿子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像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。
“今天這個會,只議一件事。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,“紅星大隊知青王建國同志自殺的事。”
會議室裡更安靜了,有人低下頭,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趙德明的身子晃了一下,兩隻手攥得更緊了,指節發白。
劉平繼續說:“王建國同志,二十一歲,插隊三年,表現一直很好。
去年和今年,兩次報名工農兵大學,兩次被刷下來。
今年給他的理由是——表現不夠好,群眾評議不過關。”
他拿起桌上那幾頁紙,抖了一下,“可公安調查的結果是,今年拿到推薦名額的那個人,是你們公社副主任錢有糧的侄子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,一顆一顆釘在桌面上。
“錢有糧的侄子,插隊不到一年,沒下過幾天地,憑甚麼拿到這個名額?”
劉平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趙德明身上,“趙主任,你說說。”
趙德明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他張了張嘴,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:
“劉書記,這個事……我不知道。
名額的事是錢有糧管的,我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
劉平打斷他,“你是公社主任,你不知道?錢有糧的侄子拿了名額,王建國被刷下來,你不知道?
王建國去找你們反映,你們不理,你不知道?
他死在縣政府門口,你也不知道?”
趙德明張著嘴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。
他低下頭,肩膀塌下去,整個人縮在椅子裡,像一團被揉皺的紙。
會議室裡鴉雀無聲,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。
孫逸把手裡的煙放下,站了起來。
他說話不像劉平那樣急,慢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:
“趙主任,我不是要追究你一個人。
王建國同志死了,這是事實。他為甚麼死?是因為他覺得沒有活路了。
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,在農村幹了三年,起早貪黑,吃苦受累,就想上個大學,學點本事,將來有口飯吃。
可他的名額被別人頂了,他去找你們反映,沒人理他。
他寫信,寫了沒人看。他走投無路,就死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:“這樣的事情,是不是隻有紅旗公社有?
在座的各位,你們那裡,有沒有這樣的問題?
工農兵名額的推薦,是不是公平?有沒有人打招呼?
有沒有人遞條子?有沒有人用名額送人情、做交易?”
沒有人回答。
有人低下頭,有人看著桌面,有人把手裡的筆記本翻來翻去。
角落裡,有個公社主任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,放下又端起來,茶灑了一桌子,他也沒注意。
劉平重新坐下,聲音緩和了一些,但還是沉得很:“昨天我和孫縣長去了紅星大隊。
也瞭解了情況,王建國他爹癱瘓在床好幾年了,他娘眼睛看不見,家裡就靠他。
他走了,這個家就散了。”
他拿起桌上那幾張紙,又放下,“他留下的那封信,我看了。
字寫得工工整整的,一筆一劃都很認真。
他寫了他這三年的事,寫了想上大學的想法,寫了被刷下來的經過。
最後他寫,他走了,對不起爹孃,但他實在沒辦法了。”
會議室裡有人的眼眶紅了。
坐在角落裡的婦聯主任用手帕擦了擦眼睛。
趙德明低著頭,肩膀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