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菁璇接過本子,就著燈光看了起來。
作文不長,只有兩百多字,字跡工工整整。
寫的是孫逸——孩子最敬佩的人是自己的父親。
文章裡寫道:“我的爸爸每天工作很忙,但回家後總會檢查我的作業。
他說,建設國家需要知識,我現在好好學習,將來才能為國家做貢獻......”
文字雖然稚嫩,但感情真摯。
葉菁璇看完,心裡有些觸動。
她把本子還給孫佑安:“寫得很好,真情實感就是最好的作文。”
孫佑安靦腆地笑了笑,接過本子小心地收進書包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牆上的掛鐘敲響了九下。
孫佑寧已經寫完了三頁,但還有一大半。
他開始打哈欠,眼皮打架,寫字的速度越來越慢。
葉菁璇看了看時間,起身進了東屋。
屋裡,孫玄和孫逸還在低聲說話,吳紅梅在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。
見葉菁璇進來,三人都看向她。
“佑寧困了,還有十幾頁沒寫。”
葉菁璇輕聲說,“要不今天先寫到這兒,剩下的明天早點起來寫?”
吳紅梅皺起眉頭:“不行,今天必須寫完。
現在睡了,明天更起不來。
而且不能讓他覺得有討價還價的餘地。”
孫逸也點頭:“紅梅說得對,規矩就是規矩。
這次破了例,下次他還會犯。”
孫玄想了想,說:“那我出去陪著吧,讓菁璇先休息,明天還得早起。”
葉菁璇搖搖頭:“我還不困,一起陪著吧。
兩個孩子都在寫,咱們大人睡了也不合適。”
最後決定孫玄和葉菁璇出去陪著,孫逸和吳紅梅也輪流出去看看。
畢竟第二天大人都要上班,孩子要上學,不能都熬太晚。
堂屋裡,孫玄搬了把椅子坐在兩個孩子對面。
葉菁璇則坐在孫佑寧旁邊,不時指點他寫字的姿勢,或者在他打瞌睡時輕輕叫醒他。
夜深了,窗外的風大了起來,吹得窗戶紙嘩嘩作響。
屋裡很安靜,只有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,和爐火偶爾的噼啪聲。
十點鐘,孫佑安寫完了所有作業。
收拾好書包,但他沒去睡,而是趴在桌邊,陪著弟弟。
孫佑寧已經困得頭一點一點的,寫字的手都在抖。
但他不敢停,因為小叔和小嬸嬸就在旁邊陪著。
十點半,孫佑寧終於寫完了最後一頁。
他放下筆,幾乎要趴在桌子上睡著了。
葉菁璇檢查了一遍,雖然字跡潦草,錯誤也不少,但總算是寫完了。
她合上作業本,輕聲說:“好了,寫完了,去睡吧。”
孫佑寧如蒙大赦,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眼睛都睜不開了。
孫佑安扶著他,兩人進了東屋。
孫玄和葉菁璇收拾了桌子,吹滅了多餘的煤油燈,只留下一盞小燈照著路。
兩人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屋,關上門,世界終於安靜下來。
躺在炕上,葉菁璇輕聲說:“當父母真不容易。”
孫玄在黑暗裡點頭:“是啊。咱們的孩子,也得這麼操心。”
“你說,咱們這麼逼孩子,是對還是錯?”葉菁璇忽然問。
孫玄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我也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在這個時代,讀書是孩子唯一的出路。
哥和嫂子都是苦出身,他們自然希望孩子能出人頭地。”
“可佑寧才十歲......”
“十歲不小了。我八歲的時候,已經幫著家裡幹活了。
現在的孩子條件好了,能專心讀書,是福氣。”
孫玄頓了頓,“不過嫂子今天下手是重了點,明天我得跟哥說說,教育孩子不能光靠打。”
葉菁璇翻了個身,面對孫玄:“玄哥,你說咱們該怎麼教育?”
孫玄想了想,認真地說:“該嚴格的時候嚴格,該疼愛的時候疼愛。
最重要的是,得讓孩子明白為甚麼要學習。
不是為了應付父母老師,是為了自己將來有更多的選擇。”
這話說得很實在。
窗外,風聲漸歇,夜更深了。
整個縣委城都沉入睡眠,只有零星幾戶人家還亮著燈,也許也有孩子在趕作業,也有大人在陪讀。
時間過得飛快,很快就來到了1972年的6月份。
六月的北方小城,空氣裡已經有了夏天的味道。
白楊樹的葉子長得正盛,綠油油地在午後陽光下閃著光。
街道兩旁的槐樹開花了,細碎的白色花朵藏在綠葉間,散發著淡淡的甜香。
偶爾一陣風吹過,花瓣便簌簌地落下來,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。
孫玄推著挎鬥摩托車走出縣政府大院時,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了。
六月的白晝長,這個時候太陽還老高,斜斜地照著紅磚牆,把影子拉得長長的。
他剛跟劉科長開完會,討論下季度農資調配的事,腦子裡還轉著那些數字。
“孫幹事下班啦?”
門衛老李從傳達室探出頭,笑眯眯地打招呼。
“下班了,老李您辛苦。”
孫玄應著,一腳跨上摩托車。
發動機“突突”地響起來,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響亮。
剛騎出大門,拐上大路,孫玄就看見路邊站著個人,正朝他招手。
那人穿著軍綠色的短袖襯衫,下身是深藍色的褲子,站得筆直,一看就是當兵的習慣。
孫玄眯眼一看,這不是李安嗎?
他剎住車,停在李安面前:
“你小子怎麼過來了?傷養好了?”
李安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他比幾個月前胖了些,臉色也紅潤了。
額頭上的紗布早就拆了,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,藏在短短的頭髮茬裡,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。
“玄哥!”李安的聲音很洪亮。
“我這不是傷養好了嘛,今天來請你去家裡吃頓飯,我親自下廚!”
孫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確實恢復得不錯,精氣神都回來了。
他笑著點頭:“行啊,傷好了是高興事。
今天就去家裡吃一頓,也嘗一嘗你的手藝。”
李安高興得直點頭,那樣子像個得了獎狀的孩子:
“好的好的!就是玄哥,你能不能去接一下嫂子啊?
我養傷的這段時間,嫂子沒少給我送營養品。
雞蛋糕、紅糖、麥乳精......我都記著呢。”
孫玄心裡一暖。
葉菁璇確實細心,知道李安受傷需要營養。
家裡但凡有點好東西,總要留出一份讓小雅帶過去。
有時候是她自己做的點心,有時候是孫玄不知道從哪帶回來的稀罕吃食。
這份情誼,李家人一直都記著。
“行,我去接菁璇。她也該下班了,等會我們一起過去。”
孫玄說著,看了看天色。
“你家裡準備得怎麼樣了?需要我帶點甚麼嗎?”
“不用不用,家裡我準備的差不多了。”
李安連連擺手,“我在這裡等會大哥和姐姐,然後一起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