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安……你這是怎麼了?”
小雅的聲音抖得厲害,她猛地撲到炕邊,一把抓住李安冰涼的手,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。“疼不疼啊?啊?
你跟姐說,你到底怎麼了?
怎麼會受傷?傷到哪裡了?嚴不嚴重?”
她哭得撕心裂肺,連日來的擔憂、恐懼、孤獨,加上此刻看到弟弟重傷模樣的巨大沖擊,讓她徹底崩潰了。
她死死攥著李安的手,彷彿一鬆手,弟弟就會消失。
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弟弟的手背上,也砸在李平的心上。
李安被姐姐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弄得手足無措,他連忙用沒受傷的那隻手反握住姐姐的手。連聲安慰:“姐,姐,你別哭,你先別哭……
我沒事,真的,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?
就是受了點小傷,已經好了,這不都回家了嘛……”
“你騙我!”小雅抬起淚眼模糊的臉,看著弟弟,又猛地轉向旁邊同樣紅了眼眶的大哥。
“哥!你說!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
小安怎麼會受傷?怎麼會突然回來?你們……你們是不是一直在瞞著我?”
她的聲音帶著哭腔,卻異常執拗。她需要一個解釋,一個完整的、真實的解釋。
李平看著妹妹哭得渾身發抖的樣子,心裡像刀割一樣。
他知道瞞不住了,也無需再瞞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扶著妹妹在炕沿坐下,又給李安掖了掖被角,這才用儘可能平靜的語氣,開始講述這幾天發生的一切。
從接到部隊緊急電話時的驚慌失措,到去找孫玄求助,再到孫玄當機立斷帶他北上。
一路輾轉趕到東北邊境那個小鎮醫院,看到李安昏迷不醒時的絕望……
他講得很慢,很仔細,說到驚險處,小雅聽得屏住呼吸,眼淚無聲地流;
說到孫玄如何聯絡關係、安排轉院、手術成功時,她又忍不住捂住嘴,既是後怕,又是無盡的感激。
李平沒有隱瞞李安傷勢的嚴重性,也沒有隱瞞孫玄在其中起到的決定性作用。
他講了哈市的醫院,講了那位陳醫生,講了趙部長的幫忙,也講了孫玄如何弄來那些珍貴的營養品。
他講了李安立了二等功,但具體細節不能說。
他講了部隊批准李安回原籍長期休養。
他講了很多,把這幾天的驚心動魄、峰迴路轉、絕望與希望,都攤開在了妹妹面前。
小雅靜靜地聽著,從最初的痛哭,到後來的啜泣,再到最後只是默默地流淚,緊緊握著弟弟的手不曾鬆開。
燈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,映照出擔憂、心疼、後怕,還有對孫玄那無法言說的、深重的感激。
等李平說完,屋子裡安靜了很久。
只有煤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。
“……所以,是玄哥救了小安。”
小雅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,卻異常清晰,“沒有玄哥,小安可能就……”
她沒有說下去,但李平和李安都懂。
“嗯。”李平重重點頭,“這份恩情,咱們家,記一輩子。”
小雅抹了把臉,站起身。她沒有再哭,眼神變得堅定而溫柔。
她看了看虛弱的弟弟,又看了看疲憊的大哥。
“哥,你陪著弟弟。”
她說,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柔和,卻多了一份力量。
“我去做飯。小安流了那麼多血,得好好補補。
玄哥拿來的骨頭湯還有吧?我再去擀點麵條,下個荷包蛋。”
她轉身去了廚房,動作利落,彷彿要把這幾天的擔憂和無力,都化作照顧家人的動力。
很快,廚房裡傳來了熟悉的、令人心安的聲音——舀水聲,洗菜聲,風箱拉動聲。
屋子裡,李平和李安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。
劫後餘生的慶幸,家人團聚的溫暖,還有那份沉甸甸的、關於未來的責任和希望。
窗外的北風似乎小了些。
昏黃的煤油燈光在小小的屋子裡暈開一圈溫暖的光暈,勉強驅散了冬夜的寒意和角落裡的黑暗。
炕桌被抬到了屋子中央,上面擺著幾樣簡單卻熱氣騰騰的飯菜。
一大碗熬得奶白的骨頭湯,一盤炒白菜,幾個白麵饅頭,散發著誘人的麥香;還有一小碟自家醃的鹹菜。
兄妹三人圍著炕桌坐下。
李安被安排坐在最暖和的位置,背後墊著被子。
他看起來精神好了些,臉上因為屋裡的暖意和燈光,也多了幾分血色,只是頭上的紗布依舊刺眼。
小雅拿起李安的碗,先盛了滿滿一碗骨頭湯,湯裡特意多舀了幾塊帶肉的骨頭。
接著,又夾了一大筷子炒白菜,堆在碗邊。
然後,她的手頓了頓,目光落在那個白麵饅頭上,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整個饅頭放到了李安碗裡——弟弟需要營養。
“姐,夠了,夠了,碗裡放不下了。”
李安看著瞬間被堆成小山的碗,連忙說,聲音裡帶著無奈,更多的是被珍視的溫暖。
“你自己也吃,別光顧著我。”
小雅這才點點頭,給自己和李平也盛了湯,拿了饅頭。
但她拿起筷子,卻沒有立刻吃,目光像是黏在了李安身上。
看著他有些費力地用左手拿起勺子(右手還有些使不上勁),舀起一勺湯,吹了吹,慢慢喝下去。
李安喝得很慢,但很香。
熱湯順著食道滑下去,暖意立刻蔓延到四肢百骸,額頭上甚至沁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他抬起頭,對上姐姐專注而疼惜的目光,咧開嘴笑了笑:
“姐,你熬的湯真好喝,比部隊食堂的大師傅熬得還香。”
他本想逗姐姐開心,卻看見小雅的眼睛,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,迅速地紅了一圈。
小雅趕緊低下頭,拿起饅頭咬了一口,用力地咀嚼著,彷彿要把所有湧上來的情緒都嚥下去。
可是,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,乾硬的饅頭怎麼也咽不下去。
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來,模糊了視線。
她拼命想忍住,可越忍,眼淚流得越兇,大顆大顆地砸進面前的湯碗裡,發出輕微的“噗噗”聲。
她終於放下了饅頭,用手背胡亂地抹著臉,可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,怎麼也擦不乾淨。
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,壓抑的抽泣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姐……”李安愣住了,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。
李平也放下了碗筷,看著妹妹,喉結動了動,想說甚麼,卻覺得喉嚨發緊。
小雅抬起淚眼模糊的臉,看著李安,又看看他頭上的紗布,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:
“我就是……就是心疼……小安當時……得多疼啊……”
這句話,像一把鑰匙,瞬間開啟了她幾天來強行築起的心防。
所有積壓的擔憂、恐懼、後怕,在看到弟弟平安歸來的短暫喜悅後,此刻化作了洶湧的心疼,決堤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