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安睜開眼,看著眼前熟悉的院門,熟悉的土牆,門口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他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來,只是點了點頭。
李平推開門,三人挪進院子。
院子裡掃得很乾淨,看得出是精心收拾過的。
李平把炕沿的塵土又拍了拍,和孫玄一起,幾乎是半抱半扶地把李安弄上了炕。
當李安終於躺在家裡的炕上,身下是熟悉的、有些發硬的炕蓆,鼻端是家裡特有的、混合著泥土、柴火和舊傢俱的味道時。
一直緊繃著的身體和精神,彷彿瞬間鬆弛下來。
他長長地、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,那口氣裡,有長途跋涉的疲憊,有劫後餘生的慶幸,更有一種終於靠岸的、無比踏實的安全感。
李平趕緊去燒炕。
灶膛裡還有餘燼,他添了把柴,很快,熟悉的、帶著煙火氣的暖意開始從炕底升騰起來,驅散著屋裡的寒意。
孫玄站在地上,看著炕上臉色蒼白但神情安然的李安,再看看忙著燒水、找被子的李平,心裡也終於徹底踏實下來。
這一趟,總算把人全須全尾地帶回來了。
“玄哥……”李安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但很清晰,“謝謝你。”
孫玄走到炕邊,伸手摸了摸李安的額頭——不燙,只是有些涼。
“你小子,跟我客氣啥?”
他故意板起臉,“好好給我躺著養傷,把身體養得倍兒棒,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。聽見沒?”
李安蒼白的臉上露出一點笑容,點了點頭。
李平這時端著一碗熱水過來,小心地喂李安喝了幾口。
喝了熱水,躺在越來越暖和的炕上,李安的臉色看起來好了一些。
“小平,你好好照顧小安。”
孫玄看看錶,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,“我回家一趟,看看家裡,等會兒再過來。”
“玄哥,你趕緊回去吧,跑這一趟夠累的。”
李平連忙說,“小安這裡有我,你放心。”
孫玄點點頭,又囑咐了李安幾句,這才轉身出了屋子。
他沒有立刻走,而是站在院子裡,聽著屋裡兄弟倆低低的說話聲,看著這個雖然簡陋但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小院,心裡盤算著。
李安這傷,是長期的。
營養必須跟上,不然恢復起來慢,還可能落下病根。
孫玄騎上摩托車,沒有直接回自己家。
他四下看了看,確認無人。意念溝通空間。
首先是一大塊五花肉,足有七八斤重,用油紙包好。
接著是一副豬肝和幾根豬大骨——這些都是補血壯骨的好東西。
然後是兩罐全脂奶粉,用舊布袋裝著。
想了想,他又拿出十幾個雞蛋,放在一個墊了稻草的小筐裡。
最後是一些紅糖、紅棗,還有一小包枸杞。
這些東西,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,尤其是對一個需要養傷的病人家庭來說,是實實在在的“硬通貨”。
孫玄把肉、骨頭、豬肝用一個大麻袋裝好,奶粉、雞蛋、紅糖紅棗另外裝了一個布包。
東西不少,提在手裡沉甸甸的。
他重新騎上摩托車,這次朝著自己家的方向駛去。
孫玄先去了供銷社。
用糧票和錢買了兩斤掛麵、一包鹽、一瓶醬油。
這些東西是明面上的,等會兒給李平家送去,算是他“剛從供銷社買的”。
做完這些,他才騎著摩托車,帶著大包小包,回到了李平家。
當他再次推開那扇院門時,李平正在院子裡劈柴,準備燒炕和做飯。
看見孫玄提著那麼多東西進來,他愣住了。
“玄哥,你這是……”
“給。”孫玄把裝著掛麵鹽醬油的網兜遞給李平,“剛去供銷社買的,先吃著。”
然後提起那個沉甸甸的麻袋和布包,直接走進屋裡。
李平連忙跟進去。
屋裡,李安似乎睡著了,呼吸均勻。
孫玄把東西輕輕放在炕邊的矮櫃上,開啟麻袋,露出裡面的肉、骨頭和豬肝。
又開啟布包,露出奶粉罐、雞蛋和紅糖紅棗。
李平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:“玄哥,這……這麼多……這得花多少錢……”
“別管錢不錢的。”
孫玄壓低聲音,怕吵醒李安,“小安現在最需要營養。
肉和骨頭熬湯,豬肝補血,雞蛋每天吃兩個,奶粉衝著喝。
紅糖紅棗泡水,或者熬粥的時候放點。
這些東西,你收好,別聲張,細水長流地給小安補身體。”
“玄哥,這太……太多了……”
李平看著那些在昏暗光線裡依然顯得十分扎眼的好東西,手足無措。
他知道這些東西的價值,更知道在這個年月弄到這些東西有多難。
“小安的命,比這些東西值錢。”
孫玄拍拍他的肩,語氣不容置疑,“他這次傷得重,恢復期長,營養跟不上,以後會留病根。
聽我的,把這些都用在小安身上。
你自己也吃,別省著,你也瘦了不少。照顧病人的人不能先垮了。”
李平的眼淚又下來了,這次不是悲傷,是混合著感激、愧疚和一種說不清的溫暖。
他用力點頭,說不出話。
“行了,我看看小安。”
孫玄走到炕邊。
李安似乎睡得很沉,但臉色比剛躺下時又紅潤了些許,嘴唇也有了血色。
或許是家裡的氣息,或許是靈泉水持續的滋養,也或許是終於卸下了所有心防,他的睡顏看起來平靜而安穩。
孫玄在炕邊站了一會兒,確定李安呼吸平穩,這才對李平說:
“我回家了。明天再過來看你們。
記住,有事就去找我,或者去我家裡。別自己硬扛。”
“哎,玄哥,我知道了。”李平抹了把臉,把孫玄送到院門口。
孫玄騎上摩托車,在冬日午後的寒風中駛離。
後視鏡裡,李平還站在院門口,朝著他離開的方向望著,直到轉彎,再也看不見。
摩托車在衚衕裡院剛停穩,孫玄便快步進了院子。
推開自家房門,屋裡安靜整潔,爐子封著火,暖意尚存。
哥嫂顯然都上班去了。
他撕下一張日曆紙,在背面匆匆寫道:“大哥、嫂子:我已平安返回。
一切順利,勿念。我先回村裡看爹孃和菁璇他們。”
將紙條壓在搪瓷杯下,他轉身出了屋子,重新發動摩托車。
引擎的轟鳴在午後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
出了縣城,駛上通往孫家莊的土路,寒風撲面,孫玄卻覺得心頭火熱。
離家不過十餘日,卻像過了許久。
眼前掠過熟悉的田野、光禿的楊樹、遠處村莊的輪廓,每一個畫面都勾著歸心。
他想念菁璇溫婉的笑臉,想念那雙胞胎咿呀學語的模樣,想念母親煮的熱湯麵,甚至想念父親抽旱菸時嗆人的味道。
摩托車在坑窪路面上顛簸疾馳,捲起一溜煙塵。
村口那棵老槐樹漸漸清晰,孫玄不自覺地加快了速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