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孫玄:“你負責跟地區物資局對接,把咱們縣第一季度要的鋼材、水泥指標落實下來。這是重點,關係到今年好幾個基建專案。”
“明白。”孫玄應道。
“好,散會。各忙各的吧。”科長合上筆記本。
辦公室立刻響起各種聲音:翻檔案聲,打算盤聲,打電話聲,還有低低的交談聲。
孫玄翻開自己的工作本,上面記錄著年前沒完成的事項。
他拿起電話,撥通了地區物資局的號碼。
“喂,您好,我是紅山縣採購科的孫玄……對,想問問我們縣第一季度的鋼材指標……甚麼?還沒批下來?不是說年前就能……”
電話那頭傳來官腔十足的回答。
孫玄一邊聽一邊記錄,眉頭微微皺起。
這樣的情況他遇到過很多次——上面卡指標,下面跑斷腿。但工作還得做。
掛了電話,他揉了揉太陽穴。
窗外,陽光正好,照在辦公桌上,把攤開的檔案照得發亮。
他能看到光柱裡飛舞的微塵,像極了這個時代——看似平靜,實則暗流湧動。
對面的老張正在泡茶,用的是一個大搪瓷缸子,上面印著“為人民服務”的紅字。
見孫玄放下電話,他遞過來一支菸:“怎麼,又不順利?”
孫玄接過煙——是“大前門”,三毛五一包,算是好煙了——點上,深吸一口:“說還要研究研究。”
“正常。”老張自己也點了一支,“每年都這樣。你得找對人,該打點的打點,該說話的說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孫玄苦笑,“就是覺得……累。”
“累也得幹啊。”老張吐了個菸圈,“咱們這個位置,看著有點權,實際上就是夾心餅乾——上面壓,下面催,中間還得平衡各種關係。
但話說回來,能在這個位置上坐著,已經是運氣了。你看那些下放的、挨批的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,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孫玄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
他看向窗外,縣政府院子裡,那兩棵楊樹的影子正慢慢移動。
遠處傳來工廠的汽笛聲,悠長而沉悶。
新的一天,新的一年,就這樣開始了。
在村裡過年的那幾天,像一場溫暖而短暫的夢。而現在,夢醒了,他回到了現實,回到了這個充斥著檔案、電話、指標和人際關係的辦公室。
他掐滅菸頭,重新拿起電話,撥通了另一個號碼。
工作還要繼續,生活還要繼續。
掛了物資局的電話,孫玄盯著記事本上那個“待定”的標記看了幾秒,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。
木材廠的、農機站的、化肥廠的……還有七八個單位的電話要打。
他深吸一口氣,重新拿起話筒,撥通了下一個號碼。
“喂,木材廠嗎?我是縣政府採購科孫玄。
對,關於今年春季建築用木材的調配計劃……哎,李廠長,過年好過年好!您也是……”
電話那頭傳來爽朗的笑聲,是木材廠李廠長的聲音:
“孫幹事啊!正想這兩天給你打電話呢!
計劃我們看了,沒問題,就按你們報的數量來!甚麼時候要,提前三天通知,我們保證送到!”
孫玄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些,在記事本上“木材廠”旁邊畫了個勾:
“那太感謝李廠長了。對了,這次需要的主要是松木和杉木,規格表我明天讓人送過去。”
“行!你辦事我放心!”
李廠長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孫幹事,替我向吳書記問個好。去年我們廠擴建,多虧了吳書記幫忙協調地皮。”
“一定帶到。”孫玄微笑著應下。
掛了電話,孫玄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,繼續撥號。這次是農機站。
“王站長嗎?我孫玄。拖拉機配件的事……哦,已經到了?
好好,我下午就派人去拉……對,春耕前必須到位……沒問題,交接單我讓人帶過去。”
農機站那邊也是一路綠燈。
孫玄放下電話,看向對面的老張:“農機站的配件到了。”
老張正在翻一本厚厚的物資目錄,聞言抬起頭,推了推老花鏡:“這麼快?去年這時候拖了半個月。”
“可能是年前就安排好了。”孫玄說著,又撥通了化肥廠的號碼。
果然,化肥廠那邊的回覆也很痛快:
“孫幹事你放心,第一批五百噸尿素已經到庫了,你們縣春耕的用量,我們優先保證!”
一連幾個電話,都出乎意料的順利。
當孫玄掛上最後一個電話——縣糧油站的,確認了春荒期間糧食調配的儲備量後——他靠在椅背上,長長舒了口氣。
“今天倒是順。”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,喝了口已經涼透的茶水。
老張從檔案堆裡抬起頭,笑了笑:“這不挺好?省得你一個個單位跑。”
孫玄點點頭,目光落在桌上那部黑色轉盤電話上:
“裝了電話是方便多了。好些地方就不用跑了,咱們打個電話就能把事情說清楚。”
“是啊。”老張也感慨,“前幾年哪有這條件?那時候要辦點事,得靠兩條腿,或者騎個腳踏車,一天下來跑不了兩個單位。現在好了,撥個號,幾分鐘的事。”
辦公室窗外,陽光已經爬到了正中。
縣政府大院裡的那兩棵楊樹,光禿禿的枝椏在正午的陽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。
遠處隱約傳來工廠下班的汽笛聲,悠長而沉悶。
孫玄和老張把記事本攤在中間,開始規劃接下來的物資調配細節。
木材先送哪個公社,化肥按甚麼比例分配,農機配件如何協調……這些看似瑣碎的工作,卻關係到全縣春耕生產的順利開展。
“王家公社那邊山地多,松木得多分點。”老張用鉛筆在地圖上圈了個圈。
“李家莊今年要搞水渠修繕,水泥的指標得給他們傾斜。”孫玄在表格裡做了標記。
兩人一邊討論,一邊記錄,偶爾因為某個細節爭上兩句,但很快又能達成一致。
辦公室裡其他同事也在各自忙碌,電話鈴聲、交談聲、翻紙聲此起彼伏,匯成一曲獨特的工作交響。
不知不覺,牆上的掛鐘指標已經指向了十二點半。
窗外傳來食堂開飯的鈴聲——那是縣政府小食堂特有的銅鈴聲,清脆而有節奏。
“喲,都這時候了。”老張摘下眼鏡,揉了揉鼻樑,“先吃飯?”
孫玄剛要點頭,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。
科長走了進來,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,臉上帶著慣有的笑容,但眼神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