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進來。”
裡面傳來王勝利那略帶口音的大嗓門。
孫玄推門進去。王勝利正坐在辦公桌後,跟一箇中年人說著甚麼。
看見孫玄,臉上立刻露出笑容,對中年人揮揮手:
“行了,就按剛才說的辦,抓緊生產,質量一定要把關!去吧。”
中年人點點頭,又對孫玄客氣地笑了笑,退了出去。
“喲,玄子!啥時候回來的?”
王勝利站起身,繞過辦公桌,熱情地拍了拍孫玄的肩膀。
“昨天剛回來。上午去縣裡辦了點事,下午來姐夫你這兒報個到。”
孫玄笑著在旁邊的木頭沙發上坐下,接過王勝利遞過來的一支“牡丹”煙,就著他劃燃的火柴點上。
“家裡都好吧?”
王勝利自己也點上一支,坐回辦公椅。
“都好,就是念叨你們。”
“嗨,廠裡這攤子,年底更忙,脫不開身啊!
等過了年,正月裡一定抽空回去住兩天!”
王勝利吐了個菸圈,問道,“你這次來,不只是看看姐夫吧?是不是為了年關供應的事?”
孫玄也不繞彎子,點點頭:“是啊,姐夫。縣裡壓力大,我們採購科更是首當其衝。
今年這光景,您也知道,要啥沒啥。
別的我不多求,食品廠這邊,您可得給弟弟留出點硬貨來,讓我好回去交差啊。”
王勝利哈哈一笑,大手在桌上一拍:“就這事兒?你放心吧!你的那份,我早給你預備著了!
知道你們縣裡難,我這兒也緊張,但再緊張,也不能少了你那份!
糖果、糕點,還有計劃外擠出來的一點花生油和白糖,我都單另留著呢。
你啥時候要,提前打個招呼,直接帶車來拉就行!保證是廠裡最好的貨!”
這話說得敞亮,也實在。
孫玄知道,姐夫能給他留出這些,肯定是在廠裡生產計劃和庫存上動了腦筋,擔了風險的。這份情,他得領。
“那可太謝謝姐夫了!解了我的燃眉之急!”
孫玄真誠地道謝。
“謝啥!一家人不說兩家話!”
王勝利擺擺手,又壓低了些聲音,“不過玄子,你也得心裡有數。
我這裡能擠出來的,也就這些了,大頭還得靠你們自己去想辦法。
今年上頭的計劃砍得厲害,各個廠子都緊巴巴的。”
“我明白,姐夫。有您這些,我起碼腰桿能硬一點。其他的,我再想法子。”
孫玄心裡有底,食品廠這一塊,算是穩了。
又在王勝利辦公室坐了會兒,聊了聊廠裡生產的情況和縣裡的一些動向,孫玄便起身告辭。
王勝利一直把他送到樓下,看著他騎上摩托車離開。
離開食品廠,孫玄又騎著車在城裡轉了幾個地方。
去了糧油管理所的一個熟人那裡,探了探糧食和食用油的口風。
雖然對方叫苦不迭,表示計劃內的都勉強,計劃外的基本沒戲。
但孫玄還是憑著老關係和暗示性的承諾(比如將來可能有的“工業品調劑”),讓對方答應“儘量想想辦法,擠一擠”。
他又去了縣百貨公司的倉庫,找了負責批發的副主任。
百貨公司商品種類多,但同樣緊俏。
孫玄重點問了問肥皂、火柴、暖水瓶、棉布這些日常必需又容易引起搶購的物資。
對方也是面有難色,但看在孫玄以往幫忙解決過一些運輸難題的份上,答應在到貨分配時,“適當傾斜”。
還去了火車站貨場,跟一個相熟的排程員打了招呼,瞭解了一下近期到貨的車皮情況。
特別是那些從外地調撥來的、可能含有年貨物資的車皮資訊。
這些都是寶貴的情報。
一圈跑下來,天色已經擦黑。
寒風吹在臉上,像粗糙的砂紙刮過。
孫玄騎著摩托車,穿行在漸漸亮起稀疏燈火的大街小巷。
雖然這一下午表面上的“成果”有限,大多是些“儘量”、“想想辦法”的口頭承諾,但這正是這個年代物資調配的常態。
關係需要維繫,渠道需要疏通,資訊需要掌握。
所有這些明面上的鋪墊做紮實了,到時候他從空間裡拿出東西來,才能順理成章地“安放”到這些渠道和單位頭上,至少看起來合情合理。
更重要的是,透過這一下午的走訪,他對今年年關物資短缺的具體情況和各個關節點,有了更直觀、更細緻的把握。
哪裡是真正卡脖子的地方,哪裡可能有隱藏的潛力,哪裡需要重點攻堅,心裡那本賬越來越清晰了。
摩托車駛進自家巷子,院門虛掩著,透出屋裡溫暖的光。
孫玄停好車,推門進去,反手閂上門。
堂屋裡,葉菁璇正在燈下縫補著甚麼,聽見動靜抬起頭,臉上露出安心的笑容。
“回來了?跑了一下午,累了吧?爐子上坐著熱水呢,泡泡腳。”
“嗯,跑了幾個地方,摸摸情況。”
孫玄脫了外衣,在爐邊坐下,感受著火焰傳來的暖意。
身體是累的,但心裡卻有種踏實的、準備迎接挑戰的平靜。
一夜無話。
冬日的夜晚格外漫長而沉靜,只有窗外偶爾呼嘯而過的風聲,以及炕洞裡柴火燃燒到最後、炭塊坍塌時發出的輕微“窸窣”聲。
孫玄睡得很沉,直到窗紙被天光染成一片灰白,屋子裡漸漸有了光亮,他還在炕上裹著被子,睡得人事不省。
鼾聲均勻,透著一種忙完大事後的徹底鬆弛。
堂屋裡卻早已有了動靜。
葉菁璇和嫂子吳紅梅妯娌倆,一個坐在靠窗的矮凳上,一個坐在爐子旁的小馬紮上,中間放著一個裝著碎布頭和針頭線腦的笸籮,正一邊低聲說著話,一邊做著針線活。
吳紅梅在納一雙厚厚的鞋底,那是給自家男人孫逸預備的,他總在外頭跑,費鞋。
葉菁璇則在縫補孫玄一件舊棉襖的袖口,那裡被甚麼東西颳了個小口子,不顯眼,但她看見了就得補上。
爐子上坐著的水壺“咕嘟咕嘟”地響著,蒸汽頂得壺蓋輕輕跳動,氤氳的熱氣讓屋裡的光線都顯得柔和朦朧。
兩個女人手指翻飛,銀針在布料間穿梭,時不時抬頭交流兩句孩子、家務或者街坊的閒話,氣氛寧靜而家常。
就在這時,院門猛地被推開了,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“吱呀”,而是帶著一股慌急勁兒的“哐當”一聲,撞在門後的牆上。
緊接著,一個又尖又亮、帶著哭腔和驚恐的童音撕破了早晨的寧靜,像顆小炮彈似的砸了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