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兩點鐘,冬日的陽光有氣無力地斜照著,勉強帶來一絲聊勝於無的暖意。
孫玄騎著摩托車,再次來到了縣政府大院。
與上午帶著小雅時的輕鬆不同,此刻他的神色多了幾分工作狀態下的專注。
他沒有直接去自己所在的採購科大辦公室,而是先上了樓,來到科長辦公室門口,抬手敲了敲門。
“進。”
裡面傳來科長那略帶沙啞的嗓音。
孫玄推門進去。
科長正伏案寫著甚麼。
抬頭看見是孫玄,科長臉上露出笑容,同時也放下了手中的筆。
“小孫回來啦?家裡的事都安排好了?”
“都好了,科長。這不趕緊來銷假,報到。”
孫玄笑著回應,語氣自然。
“好,好。回來得正是時候。”
科長點點頭,指指對面的椅子,“坐。年關這一攤子事,你是知道的,火燒眉毛了。
老張和老王他們幾個,腿都快跑斷了,天天在外頭聯絡貨源,跟各個廠子、供銷社磨嘴皮子。
你回來了,正好頂上,咱們科裡又多一員得力干將。”
“科長您放心,我歇了這些天,勁兒都攢著呢。有啥任務,您儘管吩咐。”
孫玄表了態。
“具體任務,你們大辦公室裡都有安排,老張應該把急件都處理過,留了條子。
你先去熟悉一下情況,看看手頭有哪些要緊的缺口。
今年情況……比往年更緊些,市裡給的指標就那麼些,可咱們縣裡這麼多張嘴等著過年,難啊。”
科長嘆了口氣,眉頭皺起深深的川字紋,隨即又揮揮手,“不過你腦子活,路子廣,想想辦法,總能擠出點油水來。去吧,先歸置歸置。”
“哎,那我先過去了,科長。”
孫玄起身告辭。
離開科長辦公室,孫玄沿著熟悉的走廊走向採購科所在的大辦公室。
走廊裡比上午安靜許多,各個科室的門大多敞開著。
能看見裡面伏案工作的人影,偶爾有打字機“咔嗒咔嗒”的聲響傳來,空氣裡瀰漫著油墨、舊紙張和淡淡菸草混合的味道。
採購科的大辦公室在走廊盡頭向陽的一側,面積不小,能擺下七八張辦公桌。
孫玄推門進去,裡面空蕩蕩的,只有靠窗的一張桌子後面坐著個人。
正低頭撥弄著算盤,嘴裡唸唸有詞,是科裡的老會計,姓錢。
“錢會計,忙著呢?”
孫玄招呼了一聲。
錢會計抬起頭,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鏡,看清是孫玄,臉上露出笑容:“喲,孫玄回來啦?銷假了?”
“剛銷完。科裡就您老一個?其他人呢?”
“都撒出去了唄!”
錢會計摘下眼鏡,揉了揉鼻樑,“老張帶著小王去地區物資局了,想再爭取點計劃外的棉布指標。
老王和二林跑下面幾個公社的供銷社和副食站去了,看能不能收攏點農副產品。
小劉去火車站了,盯著那批從東北過來的凍魚……唉,年年這時候,都跟打仗似的。”
孫玄點點頭,走向靠裡側一張靠牆的辦公桌,那是他的位置。
桌面上乾乾淨淨,一塵不染,玻璃板下面壓著的幾張舊報紙邊角都捋得平平整整。
墨水瓶、鋼筆、檔案筐、訂書機,幾樣簡單的辦公用品擺放得井井有條。
顯然,在他休假這段時間,有人專門替他擦拭整理過。
孫玄心裡微微一暖。
在採購科這些年,雖然他年紀不算最大。
但因為能力強、路子野、為人又爽快仗義,科裡上上下下,從科長到普通科員,都對他高看一眼,相處得也融洽。
這份替他保持桌面整潔的情誼,雖小,卻實在。
他在椅子上坐下,拉開抽屜看了看。
裡面東西不多,幾本工作筆記,一些票據存根,還有半包沒抽完的“大前門”。
他隨手翻看了一下桌面上檔案筐裡摞著的幾份檔案和備忘錄。
大多是近期需要跟進的採購單、物資調撥函、各個單位報上來的年關需求清單。
有些上面已經用紅藍鉛筆做了標記,寫著“已聯絡XX廠”、“待落實”、“緊缺”等字樣,字跡有的是老張的,有的是王二林的。
看來他不在的這些天,科裡的同事確實沒閒著,把他負責的那一攤子能處理的都先處理了,只留下些需要他本人去敲定或難度較大的。
他仔細翻看著那些清單和備註。
糧食、食用油、肉類、糖果、糕點、布料、肥皂、火柴……
林林總總,每一項後面都標註著龐大的數字和觸目驚心的“缺口”。
尤其是肉、糖、油這幾樣,幾乎是全線告急。
孫玄看著,眉頭也不由自主地鎖緊了。
年關難過,今年似乎格外難過。
這不僅僅關係到縣城居民能不能過個像樣的年,更關係到社會的安定和政府的威信。
在辦公室裡待了約莫半個鐘頭,把近期的情況大致捋了一遍,心裡有了個底。
孫玄站起身,把幾份特別緊要的檔案塞進隨身帶的那個半舊的黑皮包裡.
跟還在埋頭算賬的錢會計打了聲招呼:
錢會計,我先出去跑跑,摸摸情況。”
“哎,去吧去吧,多弄點硬貨回來!”
錢會計頭也不抬地揮揮手。
孫玄出了縣政府,騎上摩托車,卻沒有立刻回家,而是拐上了通往城東的馬路。
他得去幾個“老據點”轉轉,把明面上的路子先走通,鋪平。
雖然他自己的空間裡堆滿了各種物資,足以解燃眉之急甚至大有富餘,但那些東西不能憑空變出來,必須有一個合理的、經得起查證的來源。
這就像變戲法,臺前得有一套能讓觀眾信服的動作和說辭。
他的第一站,是縣城食品廠。
食品廠是縣裡少數幾個效益還不錯、產品也緊俏的國營廠子之一.
主要生產糕點、餅乾、糖果,偶爾也加工一些熟肉製品。
食品廠門口照例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,都是附近居民拿著副食本,希望能買到點限量的糕點或糖果,好過年走親戚用。
但這些排隊的人大多數都不會有收穫。
孫玄沒去排隊,直接把摩托車騎到廠門口,跟門衛老陳熟絡地打了個招呼。
老陳顯然認得他,笑著擺擺手,就放他進去了。
廠區裡瀰漫著一股甜膩膩的、混合著油脂和麵粉烘烤過的香氣。
孫玄輕車熟路地來到厂部辦公的二層小樓,直接上了二樓,敲響了姐夫王勝利辦公室的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