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對視一眼,心裡都明白了。
這是大哥孫逸和大嫂給他們留的門。
這麼晚了,家裡人擔心他們還沒回來,特意沒鎖門等著。
一股暖流悄然滑過心田,驅散了身上大半的寒氣。
孫玄輕輕推開門,吱呀聲在靜夜裡格外清晰。
兩人躡手躡腳地走進院子,反身將門輕輕關上,插好門閂。
院子裡黑黢黢的,只有屋簷下掛著一盞守夜用的、光線微弱的小馬燈,在寒風中輕輕搖晃,投下昏黃晃動的光影。
孫玄和葉菁璇屏著呼吸,踮著腳,正要穿過院子回他們住的房間。
就在這時,孫逸夫妻住的房門“吱呀”一聲,開了一條縫。
一個高大沉穩的身影出現在門口,披著件棉衣,正是大哥孫逸。
他沒有完全走出來,只是站在門內的陰影裡,聲音不高,帶著睡意未消的沙啞,卻清晰地傳了過來:
“回來了?”
簡單的三個字,在寂靜的冬夜裡,卻像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層層溫暖的漣漪。
孫玄和葉菁璇立刻停下腳步,轉向正屋方向。
孫玄低聲應道:“嗯,大哥,回來了。
你……你怎麼還沒睡?”
孫逸的身影在門內動了動,似乎擺了擺手,聲音裡帶著笑意,還有一絲放下心後的輕鬆:
“回來就好。路上沒事吧?沒事就快去歇著吧,天冷。”
“沒事,大哥,路上都好。你快回去睡吧,別凍著了。”
葉菁璇也連忙說道,心裡又暖又有些過意不去。
“行,我這就睡。”
孫逸又應了一聲,也沒再多問甚麼,身影退回屋裡,門又被輕輕關上了。
整個過程乾脆利落,沒有多餘的寒暄,卻將那份深沉的、不宣於口的牽掛和等待,表達得淋漓盡致。
站在清冷月光和微弱燈光交織的院子裡,孫玄和葉菁璇心裡都漲得滿滿的。
這份來自家人的、默默守候的溫暖,比任何滾燙的話語都更讓人熨帖。
沒有再說話,兩人輕手輕腳地穿過院子,推開房門,閃身進去,將一室的溫暖和滿身的寒氣,還有這個漫長冬夜裡所有的奔波、交談、酒意、淚水與決斷,都關在了身後。
第二天,天還黑得像潑了濃墨,院子裡卻已經響起了李平刻意壓低的、卻掩不住勁頭的聲音:
“小雅?小雅?起來了嗎?咱們得早點走,吃完早飯就去縣政府門口等著,別讓你玄哥等咱們。”
他的話音剛落,東邊小廚房那扇糊著厚厚窗紙的格子窗裡,就透出了小雅清脆又帶著點剛睡醒朦朧的回應:
“大哥,我早起來啦!在廚房做早飯呢!”
李平站在清冽刺骨的院子裡,聽著妹妹那元氣十足的聲音,看著廚房窗戶透出的暖光,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,露出一抹了然又欣慰的笑容。
這丫頭,嘴上不說,心裡對這份新工作,怕是期待了一整夜,說不定天沒亮就醒了。
也好,有這份勁頭,去了新地方才能好好幹。
他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,哈出一口濃濃的白氣,轉身也進了堂屋,點亮了煤油燈,開始收拾自己。
昨夜的酒意早已散盡,只剩下神清氣爽和一種久違的、為家人前途奔波的充實感。
沒多大功夫,簡單的早飯就擺上了桌:
熱騰騰的玉米麵粥,餾得鬆軟的雜麵饅頭,一小碟淋了香油的鹹菜絲。
兄妹倆對坐在炕桌邊,就著昏黃的燈光,安靜而迅速地吃著。
小雅吃得比平時快些,不時抬眼看看窗外依舊濃重的天色。
李平看在眼裡,也不點破,只是把自己碗裡一個剝了殼的煮雞蛋,自然地放進了小雅碗裡。
“多吃點,暖和,等會兒路上冷。”
小雅“嗯”了一聲,沒推辭,小口小口地吃掉了。
吃完飯,碗筷也來不及細細收拾,只粗略歸攏了一下。
小雅換上了一身她最好的衣服——一件洗得發白但乾淨平整的藍色列寧裝,裡面套著厚毛衣。
脖子上圍了一條半舊的灰色毛線圍巾,頭髮梳成兩根整整齊齊的麻花辮,垂在胸前。
她對著家裡那塊巴掌大的、水銀有些剝落的小鏡子照了又照,臉上因為緊張和期待而泛著紅暈。
李平也穿上了那件壓箱底、只有重要場合才捨得穿的深藍色工作裝,雖然款式老氣,漿洗得有些發硬,但顯得人特別精神板正。
他推出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舊腳踏車,用棉紗仔細擦了擦後座。
“上來吧。”
他跨上車,單腳支地。
小雅拎著一個手工縫製的、半舊的布包——裡面裝著戶口本和一些必要材料,小心地側坐在後座上,一隻手輕輕拽住大哥的衣角。
“坐穩了,咱們出發。”
李平蹬動腳踏,腳踏車發出“吱呀吱呀”的聲響,載著兄妹倆,駛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與寒氣之中。
縣城還在沉睡。
街道上空無一人,只有幾盞相隔很遠的路燈,散發著昏黃而孤獨的光暈,勉強照亮一小片凍得發白的水泥路面。
寒風迎面撲來,像無數細小的冰針,紮在臉上,生疼。
小雅把臉埋進圍巾裡,只露出一雙眼睛,看著兩旁飛快後退的、黑黢黢的房屋輪廓。
李平則用力蹬著車,棉衣後背很快洇開一小片汗溼的痕跡,熱氣從領口蒸騰出來,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。
騎了約莫二十分鐘,天色開始由墨黑轉為一種沉鬱的藏青色,東邊天際隱隱透出一線魚肚白。
縣政府的輪廓在前方顯現出來。
莊重而略顯嚴肅,樓頂正中豎著一面在晨風中微微抖動的紅旗。
高大的鐵柵欄門緊閉著,旁邊掛著白底黑字的單位牌子。
李平在離大門還有十幾米遠的地方下了車,推著車走過去。
小雅也趕緊跳下來,跟在大哥身邊。兄妹倆站在清冷的晨風裡,搓著手,跺著腳,等待著。
天光漸漸放亮。
先是附近機關家屬院的窗戶陸續亮起燈光,接著,街上開始有了人影和聲音。
騎腳踏車的,步行的,三三兩兩,朝著縣政府大門匯聚而來。上班時間快到了。
李平在縣政府汽車隊當司機,雖然不坐辦公室,但天天進出這個大院,拉領導,運物資,跟門衛、各科室的辦事員都混了個臉熟。
果然,沒一會兒,就有人跟他打招呼。
“喲,李師傅!這麼早?站這兒等人吶?”
一個推著腳踏車、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笑著問。
“哎,張幹事早!”
李平笑著回應,態度恭敬又不失分寸。
“李平!今天不出車?”
又一個聲音傳來。
“王科長!上午不出,下午有個任務。”
李平連忙轉身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