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老爺子眉毛微挑,核桃停了一瞬又繼續轉動:"嘴皮子倒利索,家裡幾口人啊?"
客廳裡的其他交談聲似乎小了下去,孫玄能感覺到葉父放下了報紙,葉大伯也不再和葉母說話,連葉菁璇端茶過來的腳步聲都放輕了,所有人都豎著耳朵聽這場對話。
"父母健在,都在農村種地。"孫玄聲音平穩,沒有絲毫遮掩或羞赧,"大哥和大嫂在縣城上班。"
葉老爺子"嗯"了一聲,看不出喜怒:"你自己呢?"
孫玄接過葉菁璇遞來的茶杯,指尖相觸時感受到她微微發抖。
他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,然後回答:"我在縣政府採購科工作。"
這話一出,客廳裡的氣氛明顯一變,葉大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,葉父則若有所思地看了孫玄一眼,只有葉老爺子神色不變,但核桃轉動的速度明顯加快了。
"採購科?"葉老爺子意味深長地重複,"那可是個肥差啊。"
話中的試探再明顯不過,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,採購崗位意味著油水和特權,也最容易滋生腐敗。
孫玄面色不改:"組織信任,讓我去把好物資關,我父親常教導,公家的便宜一分都不能佔。"
葉老爺子盯著孫玄看了幾秒,突然轉向葉菁璇:"丫頭,去把我那盒碧螺春拿來,給你這位朋友嚐嚐。"
葉菁璇愣了一下,隨即眼睛一亮,小跑著去了廚房。
孫玄知道,這是葉老爺子初步認可的訊號,在講究的北方家庭,用好茶待客是一種肯定。
"你剛才說,你父親教導你不能佔公家便宜,"葉老爺子繼續問道,語氣和緩了些,"他是甚麼文化程度?"
"我父親只上過三年私塾,"孫玄回答,"但他常說,做人要上對得起天,下對得起地,中間對得起良心。"
葉老爺子突然笑了,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:"好一個'三對得起'!"
他轉頭對葉父說,"聽見沒?這才是老百姓最樸素的道理,比你那些檔案報告實在多了!"
葉父無奈地搖搖頭,但看孫玄的眼神多了幾分欣賞。
這時葉大伯突然插話:"孫同志,你說你在採購科工作,那應該經常來京城出差吧?住在哪個招待所啊?"
問題看似隨意,實則暗藏機鋒,孫玄面色如常:"一般住輕工業部第三招待所,離我要辦事的地方近。"
"哦?"葉大伯推了推眼鏡,"第三招待所條件可不怎麼樣啊,我認識商業局的王處長,下次你來可以住好點的……"
"謝謝葉伯伯好意,"孫玄不卑不亢地打斷,"但組織有規定,我們出差住宿得按標準來。"
葉大伯臉色一僵,顯然沒料到會被這麼幹脆地拒絕。
葉老爺子卻哈哈大笑,拍了拍孫玄的肩膀:"好小子,有原則!"他湊近一些,壓低聲音,"不過你跟我說實話,真的一點'外快'都沒撈過?"
孫玄知道這是老爺子最後的試探,他直視老人的眼睛,聲音輕但堅定:"葉爺爺,我齊爺爺教導我,人這一輩子,有些線一旦跨過去,就再也回不了頭了。"
"你齊爺爺?"葉老爺子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資訊,"他是做甚麼的?"
孫玄看似隨意地回答:"退休多年了,以前在部隊工作。"
葉老爺子眼中精光一閃,和葉父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。
"姓齊?哪裡人啊?"葉老爺子追問道,手中的核桃不知不覺停了下來。
孫玄正要回答,葉菁璇端著茶盤迴來了,精緻的青花瓷茶具一看就是珍藏品。
她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,好奇地看著突然安靜下來的眾人:"怎麼了?"
"沒甚麼,"葉老爺子收回探究的目光,重新靠回沙發,"你這位小朋友挺有意思。"
葉菁璇眼睛一亮,趕緊給孫玄倒了杯茶,孫玄雙手接過,趁熱抿了一口,讚道:"好茶!香氣清幽,回甘悠長。"
"喲,還懂茶?"葉老爺子又來了興趣。
孫玄謙虛地笑笑:"跟我齊爺爺學的皮毛,他老人家說,品茶如品人,浮華易逝,真味長存。"
葉老爺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突然話鋒一轉:"小孫啊,你覺得現在年輕人最缺甚麼?"
孫玄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考驗,他放下茶杯,認真思考了片刻:"缺吃苦的精神,我們這一代人沒經歷過戰爭和饑荒,容易把現在的日子當成理所當然。"
葉老爺子目光炯炯:"那你呢?你吃過苦嗎?"
"比起您那一代人,我這點苦不算甚麼。"孫玄坦然道。
葉老爺子長久地注視著孫玄,目光中的審視漸漸被某種認可取代。
最後,他緩緩站起身,對葉父說:"開飯吧,別餓著孩子們。"
這句話像一道赦令,客廳裡的氣氛頓時輕鬆起來。
葉菁璇眼中閃著淚光,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,葉母快步走向廚房張羅飯菜,連一直板著臉的葉大伯表情也緩和了些。
孫玄知道,他透過了第一關,但當他跟隨眾人走向餐廳時,葉老爺子突然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:"改天帶我去見見你齊爺爺,我好奇是誰教出你這樣的年輕人。"
孫玄心頭一跳,但面上不顯,只是恭敬地點了點頭。
葉母剛把最後一道菜紅燒魚端上桌,葉菁璇正忙著給每個人分發碗筷。
八仙桌上擺滿了菜餚,清炒時蔬、醬牛肉、葉母拿手的宮保雞丁,還有孫玄帶來的野味做成的小炒肉,香氣瀰漫在整個餐廳。
孫玄剛要入座,一陣有力的敲門聲突然響起。
敲門聲不緊不慢,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嚴,連門板都似乎跟著那節奏震動。
"這個點會是誰?"葉父皺了皺眉,快步前去開門。
門開的一瞬間,葉父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:"首長好!"
餐廳裡的眾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動作,葉老爺子手中的筷子"啪"地一聲擱在了桌上,迅速站起身,連帶著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。
葉大伯則像被電擊了一般猛地挺直了腰板,連葉母都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襟。
孫玄疑惑地望向門口,只見葉父半躬著身子,恭敬地迎進一位老人。
當看清來人的面容時,孫玄的嘴不受控制地張大了,那花白的平頭,深邃如鷹隼般的眼睛,不是他的幹爺爺又是誰?
"老首長,您怎麼來了?"葉老爺子已經大步迎了上去,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,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。
老人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藍色中山裝,腳下是千層底布鞋,沒有任何裝飾或標誌,但通身散發著不怒自威的氣場。
他隨意地擺了擺手:"老葉,別整這些虛的,我聽說家裡有客人,過來湊個熱鬧。"
葉大伯和葉母連忙上前問好,稱呼都是恭敬的"首長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