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安沒有立刻上前。
他站在門口,對著這尊承載了人族三千年氣運、鎮壓了九州三千載山河的鼎器,鄭重地行了一禮。
然後,他緩步上前,伸手,輕輕按在鼎身之上。
觸手溫涼,如同觸控一塊被歲月河水沖刷了億萬年的河床石。
就在他指尖觸碰鼎身的瞬間——
意志石窟中,沉寂許久的禹皇令牌殘靈,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!
那道光芒不再是單純的、溫和的“鎮封”與“守護”金光,而是混雜了一種更加古老、更加厚重、彷彿承載著九州大地所有山川河流、黎民蒼生的玄黃氣息!
同時,他體內的混沌道印、神座道臺、那棵由人族不屈意志凝聚的“精神之樹”,以及那枚剛從伏龍嶺獲得的九鼎子印,齊齊發出共鳴!
豫州鼎,在甦醒。
鼎身之上,那道細如髮絲的金色紋路,開始緩緩蔓延、生長,如同枯木逢春,綻放出萬千道纖細的金色脈絡,將整個鼎身覆蓋、點亮。
葉安眼前的景象,驟然變幻!
他不再身處嵩嶽山腹的石室之中。
他站在一片天塌地陷、洪水滔天的末日戰場之上。
天空中,九輪烈日般的璀璨光團高懸,那是九座曜日琉璃塔,正以毀滅一切的力量,向大地傾瀉無盡洪流。
地面上,無數人族、異族、乃至巨人的屍骸漂浮在濁黃色的洪水中,如同枯葉。
而在戰場的最中央,一道頂天立地的身影,正與一頭形如山脈、周身纏繞著暗孽黑霧的巨獸搏殺。
那身影,身著玄色帝袍,頭戴平天冠,周身環繞著九道若隱若現的金色光輪。他手中無劍,只託著一枚拳頭大小、灰濛濛的混沌晶石——與葉安懷中的混沌元石,同根同源,卻更加殘破、更加黯淡。
那是禹皇。
而他對面的巨獸,是徹底墮入暗孽、已無人形的末代巨人王,天日王都盛。
葉安知道這是幻境,是禹皇留在豫州鼎深處的、跨越三千年的記憶烙印。
但他依舊心神劇震。
他看到禹皇以一己之力,將九座曜日琉璃塔從虛空中生生拔出,每一座塔的脫離,都讓他的帝袍染上大片鮮血。
看到禹皇以那塊殘破的混沌元石碎片為引,將九座塔的混沌本源與洪水餘勢強行糅合、重鑄,化作九尊鼎器雛形。
看到禹皇在鑄成第九鼎的瞬間,都盛從背後偷襲,那纏繞著暗孽的巨爪貫穿了他的胸膛。
禹皇沒有倒下。
他以重傷之軀,將九鼎分鎮九州,每一鼎落地的剎那,那片地域的洪水便如被無形巨手按住,迅速退去,大地重現,生靈得救。
禹皇在最後一鼎豫州鼎鎮壓完成的瞬間,終於力竭,拄鼎而立,面朝東方,那個黑暗大世所在的方位。
禹皇開口,聲音嘶啞,卻如九鼎般沉穩:
“後世來者……若見吾令……”
“鼎鎮山河,令開歸途。”
“歸途盡頭……是吾與都盛戰歿之所……”
“亦是……此界與外天……最後一道屏障……”
“吾以殘軀為印,封印太陰之喉……然此印,終有盡時……”
“後世來者……”
“持吾令,收九鼎……開歸途……續此封印……”
“人族……拜託了……”
話音落,禹皇的身軀,連同那枚殘破的混沌元石碎片,一同化作金色的光點,緩緩消散在天地之間。
豫州鼎,成為他最後的墓碑。
幻境消散。
葉安發現自己依舊站在石室中,手按豫州鼎,掌心滿是冷汗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鼎前站了多久。
只是良久之後,他對著豫州鼎,再次深深一禮。
“禹皇,晚輩葉安,定不負所托。”
豫州鼎輕輕嗡鳴,那道遍佈鼎身的金色紋路緩緩收斂,最終只餘鼎口邊緣那一線,卻比方才更加明亮、更加溫潤。
與此同時,葉安意志石窟中的九鼎子印,玄黃光芒大盛!
子印內部,一道全新的、更加清晰的方位感知,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,驟然生長而出!
那是第二尊鼎——【兗州鼎】的方位。
東境東北,泰山之巔。
葉安將豫州鼎收入意志石窟,與子印、令牌、混沌元石並列。
五件同源之物齊聚,石窟深處的能量韻律驟然變化,不再是各自為政,而是隱隱形成一個迴圈、一個整體。那股來自禹皇、來自九鼎、來自人族三千年氣運的玄黃之力,開始與他的混沌道意緩慢交融。
他離開石室,沿青石階梯拾級而上。
山巔,夕陽西斜。
那三道被禹皇虛影重創的聖王級窺探者早已不見蹤影,四道更弱的氣息也遠遁無蹤。
但葉安的魂力清晰地感知到,在更遠的、更隱蔽的天際邊緣,還有至少六道更加深邃、更加謹慎的目光,在遙遙注視。
他沒有理會。
他只是抬頭,望向東北方——泰山所在的方向。
兗州鼎。
然後是青州鼎、徐州鼎、揚州鼎、荊州鼎、梁州鼎、雍州鼎、冀州鼎。
九鼎,他要一鼎一鼎,親手收回。
無論沿途有多少覬覦者、阻撓者,無論九鼎封印之地藏著多少危險、多少謎團。
這是禹皇三千年前的囑託,是他對守鼎人、對人族的承諾,也是他自己選擇的路。
葉安身形一動,化作灰濛濛的流光,消失在天際。
嵩嶽之巔,暮色四合。
那扇青銅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,禹皇的皇道意志也隨之沉入山腹,歸於沉寂。唯有山巔那座祭祀大禹的廟宇,地基處的裂痕悄然彌合,彷彿從未開啟過。
廟中,那尊禹王神像低垂的眼簾,似乎在目送那道遠去的流光。
“後世來者……”
三千年的等待,終於有了迴響。
…… ……
葉安前往泰山的途中,並未全速趕路。
他在嵩嶽的動靜太大,豫州鼎出土的氣息雖然被禹皇殘餘封印遮掩了大半,但那些頂尖勢力——靈界、魔界其他魔王、乃至某些潛伏更深的古老存在,必然已經收到了訊息。
“葉安取得豫州鼎”這七個字,足以讓整個虛境暗流翻湧。
九鼎的傳說,從不只流傳於人族。
他需要速度,但更需要謹慎。
混沌之力的“演化”特性在此刻派上用場。
葉安將自身氣息徹底轉化,模擬成一道遊離於天地間的、尋常的聖王級風屬性遁光,混入東境東北部繁忙的修士往來航線之中。
他不急於一時。
子印傳遞的兗州鼎方位極其清晰。
泰山界碎片之巔,日觀峰下,三百丈深處。
與嵩嶽如出一轍。
禹皇的封印手法,在泰山與嵩嶽二鼎上,幾乎是映象般的對稱。
但對稱,也意味著風險。
泰山界碎片以及整個東境東北,並非人族獨霸的地盤。
這裡是多族勢力犬牙交錯的緩衝地帶,明面上由人族與各族共治,暗地裡靈族的眼線無處不在,甚至偶爾有魔界、龍族、乃至更詭異勢力的探子出沒。
葉安花了三日,將泰山周邊的勢力分佈、封印現狀、以及可能潛伏的危險,摸了個大概。
然後,他選了一個烏雲蔽月、無星無光的夜晚,悄然潛入泰山。
這一次,他沒有如嵩嶽那般大張旗鼓。
混沌領域壓縮至極限,如同第二層面板,將他的氣息、熱量、乃至存在感都徹底隔絕。
他如同一道無形的幽靈,貼著山體陰影,無聲無息地摸向日觀峰下那處禹皇封印的入口。
然而,就在他即將抵達封印節點的一刻——
異變突生!
日觀峰下,那處被三千年來草木生長與山石風化完全掩蓋的古蹟遺址,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玄黃光芒!
同時,泰山主峰劇烈震顫,如同沉睡的巨獸被驚醒,發出震天動地的怒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