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來了?”
田丹坐在炕上,手裡拿著針線,低著頭正在給孩子做小衣裳,聽見動靜抬起頭來。
曾經握著槍和筆的手,現在也開始飛針走線了。
“嗯。來,嚐嚐。”
劉德信把糖葫蘆從身後拿出來,走過去遞給她。
田丹看見紅豔豔的山楂,眼睛一亮,放下針線,伸手接過去,咬了一口,眉眼都彎了。
“甜。”
“你也嚐嚐。”說著,她把另一串糖葫蘆遞回來。
“好,咱們一起吃。”
劉德信坐到她身邊,笑著接過來,咬了一口。
嘶——
臉上的笑容差點兒扭曲成痛苦面具,硬嚼了兩口直接吞下去了。
這麼酸,她是怎麼吃出甜來的?
想想也知道,收攤的時候挑剩下的都是這樣,估計也甜不到哪兒去。
“今兒個忙完了?”田丹又咬了一口,嘴裡含著山楂,含糊地問。
“還沒有。”
劉德信把自己那串糖葫蘆還給田丹,起身脫了外套掛起來,“明兒還有事兒。”
田丹沒追問,只是看他掛完衣服,把糖葫蘆又遞到他嘴邊:“你再吃一口吧。”
“唔,不用……好,我吃,你別往外探了,小心掉下來。”
劉德信趕緊坐回去,又咬了一顆,味道在嘴裡化開,好像也沒那麼酸了。
“爸今兒個來局裡了。”他隨口說了一句。
田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,抬眼看向他:“有事兒?”
“嗯,沒甚麼大事兒。”劉德信點點頭,沒有細說。
田丹也沒再問,靠在劉德信身上,低頭繼續吃著糖葫蘆。
兩人就這麼坐著。
屋裡靜靜的,只有外頭偶爾幾聲風颳過窗戶,還有爐火偶爾噼啪的細微聲響。
過了一會兒,田丹把吃完的籤子放下,靠在他肩膀上,輕聲說道:“德信。”
“嗯?”
劉德信側過頭看向她。
“不管甚麼事兒,”她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,聲音很輕,“小心點兒。咱們還有孩子呢。”
劉德信握住她的手,握得緊了點兒,手心是溫熱的。
“放心,我知道。”他低聲應道,又重複了一遍,“我知道。”
窗外風又起了,吹得窗紙沙沙響,從窗縫擠進來。
屋裡的燈光,把兩人的影子映在牆上,徹底融合在一起。
夜深了。
田丹早就睡了,呼吸均勻,側躺著,一隻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。
劉德信躺在她身邊,眼睛盯著房梁看。
腦子裡的事兒一件一件往外冒,壓都壓不住。
賬本里有和順機械的名字,跑腿的也提過孫廣才在和順機械有路子。
那麼他和軋鋼廠有沒有關係?
他想起了老楊,還有安哥。
老楊在婁氏軋鋼廠,跟和順機械有資金和業務往來。
王安跟老楊很熟,過完年又調去了軋鋼廠的保衛處,剛去沒多久。
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被牽扯到,尤其是安哥,剛調過去就遇上這麼一大坑,多少有點兒背。
老楊算是好人,這一點劉德信心裡有數。
婁家也不是那種主動跟敵特勾結的人。
婁半城精明得很,都已經交了投名狀搭上了線,斷然不會幹出腳踏兩條船的事兒,那是找死。
可問題是——有些人,鑽的就是“好人”的空子。
你不知道,你被利用了;你不知道,你成了橋。
等出了事兒,板子拍在你身上,前頭後頭那些人早跑了,留你一個在那兒扛著。
劉德信想起孫廣才,還有卷宗裡的那句話——
“專門給各處當中間人,甚麼廠子、甚麼買賣,他都能牽上。”
這種人最麻煩。
他不直接動手,他只負責搭橋。
橋搭好了,人從橋上過去了,他拍拍屁股走人,出了事兒也不沾他身上,乾乾淨淨。
劉德信琢磨著,得找個由頭,見王安一面。
洩密的事兒肯定不能幹,但旁敲側擊打聽下情況,提醒他留個心眼兒,應該沒甚麼問題。
至於老楊和婁半城,他幫不了那麼多,只能靠他們自己了。
他又翻了個身,動作很輕,沒驚動身邊的田丹。
窗外,月亮被雲遮住了,外頭黑漆漆的,看不清甚麼,只有遠處隱隱約約幾聲狗叫。
劉德信閉上眼,腦子裡又轉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沉下去,迷迷糊糊睡過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劉德信到局裡的時候,多門已經在辦公室了。
桌上擺著幾份材料,都是昨天連夜整理出來的。
“昨晚沒睡?”劉德信坐下,倒了一杯水,拿在手裡暖著,問道。
“睡了一會兒。”
多門揉了揉眼睛,“把這幾個人的口供又過了一遍,凡是提到孫廣才的,都單獨摘出來了。”
劉德信接過材料,仔細看。
和順機械的那個工頭,提到過孫廣才給他介紹過“能人”,說是能幫著解決採購問題。
京西藥廠的質檢員,說孫廣才請他吃過兩次飯,席間提過換供應商的事兒,說新供應商價格便宜,質量也不差。
還有那個散佈謠言的人,交代有人給過他二十塊錢,讓他在幾個工廠門口轉悠,跟工人們聊天的時候,不經意地提起這些事兒。
劉德信把材料放下,“這個孫廣才,手伸得夠長的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
多門靠在椅子上,長出了一口氣,“每條線上都有他的影子。表面上看著都是小事兒,可串起來就是一條線。”
劉德信手指敲著桌子:“社會部那邊說他是資金中轉的節點,我看不光是錢的問題。他更像是個聯絡員,把各條線串起來。”
“嗯。”多門點點頭,“所以社會部才不讓動他,想順著他往上查。”
“咱們的任務,就是把他接觸的這些人都挖出來。”
劉德信看向多門,“會道門那邊,還有甚麼新口供嗎?”
“有。”多門翻出另一份材料。
“有個昨晚鬆口了。說他們那個壇裡頭,還有兩個人在別的工廠。一個在紡織廠,一個在食品廠。都是孫廣才介紹進去的。”
劉德信眉頭一皺:“又是兩個新的廠子?”
“嗯,我讓虎子跟著齊拉拉和耿三兒去摸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