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來公開的資料顯示,出過事兒的可不止一樁。
多少最可愛的人,沒有犧牲在冰冷殘酷的戰場上,卻倒在了骯髒的黑手之下。
當時定性的是反動奸商,可誰能說背後一根線都沒有?
劉德信握著搪瓷缸子,手指慢慢收緊,缸子裡的水早涼了,他沒注意。
不能等。
這事兒不能等到出了問題再回頭查,不能把活生生的人當成報告上的數字。
遲來的正義,對枉死的無辜之人來說,有甚麼意義?
日後搞不好還有會歲月史書出來,篡改掩蓋真相,連名聲都保不住。
到時候人們只有一個選擇,明哲保身。
只有活著,活得更久,才能有機會保證自己不成為別人隨意扭曲的素材。
他把缸子擱下,從兜裡掏出筆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,拿筆寫了幾行字。
“京西藥廠——查近半年原料採購、質檢記錄、人員變動。”
“永昌紡織廠——查棉花來源、庫存、近期訂單流向。”
“德興食品加工廠——查罐頭批次、保質期、流向。”
“和順機械——查與軋鋼廠業務往來、人員關係。”
“孫廣才——重點,查此人背景、活動軌跡、往來人員。”
寫完,他在下頭加了一行:
“長期監控,建檔,不打草驚蛇。”
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,他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:
“另,其他地區相關廠家,摸底排查,以備戰時之需。”
寫完,劉德信自己看了一會兒,又把“戰時”抹掉,改成了“不時”之需,隨後將這一頁折起來,夾進筆記本最裡頭。
這話不能跟任何人明說。
朝鮮半島那邊的事兒,現在還沒到檯面上,他要是張嘴就提“戰時”,反倒成了把柄。
但改了這兩個字,意思到了,不用說得更明白。
他心裡這根弦得繃緊了。
這幫人不能等他們自己露出尾巴,得提前盯住,提前摸清楚,出事之前把苗頭掐掉。
下午三點,劉德信又進了那間審訊室,郝平川和多門也跟著一起。
生面孔還是那個坐姿,但眼神比上午沉了點兒。
中午的飯他吃了一半,水喝了,說明他在調整狀態,在準備應對下一輪。
劉德信坐下,沒急著開口。
他先翻了翻本子,然後抬頭,說了一個名字:“孫廣才。”
那人的眼皮動了。
這一動,比上午任何一次反應都大。
“這名字,你不陌生吧。”劉德信笑著開心對方,一臉輕鬆。
那人沒說話,但他的手指頭,下意識地攥緊了。
“孫廣才,四九城裡有名的掮客。”劉德信慢慢說著。
“和順機械有他,京西藥廠有他,永昌紡織也有他。行事小心,從未失過手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不過——他也沒跑了,被我們給逮住了。”
這是假話,孫廣才還沒找著。
跑腿的那個說了,這人行事謹慎,從不讓外人知道他住哪兒。
從得到口供之後,局裡就調派人手,聯合街道軍管會開始追查,目前還沒收到回信兒。
但劉德信賭的就是這一句——讓眼前這人以為孫廣才已經落網,讓他重新估算局面。
之所以敢說出來,也是因為郝平川審訊出了結果,有人透露出孫廣才跟這人有聯絡。
看來特務裡真是賤皮子不少,非得被削一頓才老實說話。
那人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比上午啞:“你在詐我。”
劉德信沒有急著反駁,就那麼看著他。
“孫廣才是甚麼人,你們找不著他。”那人聲音裡不全是篤定,隱約有那麼一絲猶豫。
“找不著?劉德信往後靠了靠。
“那行,你說我在詐你,我問你一句——你怎麼知道我們找不著他?”
那人沒有接話。
“你很熟悉他,對吧?”劉德信接著說道,“你要不認識他,你怎麼知道他好不好找?”
那人的嘴動了動,沒有說出來。
劉德信看著他,說:“今天中午,你們那邊兒有個人,正好跟我們說了一些事兒。”
他頓了頓,“那人提到,年前有人在和順機械那邊牽過一條線,中間人姓孫。”
那人的手攥得更緊了一分。
劉德信繼續說,聲音還是平的:“我們一開始不確定,畢竟姓孫的多了,跑外的也多了。但他說,那個孫某有個習慣,賬從來不讓別人經手,每回算完了,自己留一份底,底上頭有個記號,帶鉤的圓圈,他見過。”
他從本子裡抽出一頁紙,推過去。
“你看看,這個記號,眼熟嗎?”
那人低頭看了一眼。
紙上是賬本里的一頁,幾行數字,幾個廠子的名字,每一行數字後頭,都跟著一個小符號。
畫得隨意,但每一個都一模一樣。
那人看著那頁紙,沒有說話,但臉色已經變了,變得比剛才沉,像是有甚麼東西壓下來了。
劉德信等了一會兒,說:“所以,你還是不認識孫廣才嗎?”
那人把視線從那頁紙上收回來,看著劉德信,沉默了好幾秒。
然後他說:“就算孫廣才在你們手裡,也跟我沒關係。”
聲音比剛才啞了些,但硬撐著的勁兒顯露出來了。
“不認識他,是吧。”劉德信點點頭,“那我換個問法——二月十二號那天下午,你在和順機械附近那條衚衕,見的是誰?”
那人臉色變了。
這一回,變得明顯。
“我說過了,那天我在城南。”那人聲音發緊了。
“知道,城南茶館,姓周的朋友。”劉德信點頭,“你是不是忘了我說的?你手下有人招了,而且他很聰明,摸到了孫廣才的住處。”
“要不然抓捕也不會這麼順利,他也算是戴罪立功了。”
“行。”劉德信合上本子,站起身來,“給你機會,你也不中用。那就沒甚麼好說的了。”
郝平川和多門也很配合,一起站起來。
“你——”那人開口了,又停住。
劉德信站著,靜靜地看著他。
那人攥著拳頭,看著那頁賬目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低聲說:“我要見你們長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