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德信目送柱子騎車拐過衚衕口,身影消失在夜色裡,這才轉身回來。
他把瓦罐用棉襖裹緊實了,直接收進了空間,再沒有比那兒更合適存放食物的地方了。
之前在家打包好的東西也跟著收進去。
裡頭是給二嫂帶的換洗衣裳和王玉英捎帶要的東西,還有麥乳精、奶粉、煉乳這些補品。
雖說都不需要保鮮,但在外頭騎車吹風,沾了冷氣帶進病房,終歸不好。
騎出衚衕口,風一下子大了,刮在臉上生疼。
劉德信把圍巾往上提了提,壓過鼻樑,低頭蹬著車往醫院去。
夜裡的四九城安靜,路上行人稀少。
偶爾有巡邏的民警經過,看見他攔下來問了兩句,認出是自己人,點點頭放行了。
醫院門口冷冷清清。
眼下老百姓生病了大多是硬扛著,輕易不往醫院送。
白天都沒甚麼人,夜裡就更不用說了。
傳達室的燈亮著,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。
劉德信敲開門,跟值夜的人打了聲招呼,把車停在樓下,提著東西上樓去了。
走廊裡頭味兒特別,消毒水混著點兒別的甚麼,說不清楚。
二嫂住的是產科病房,三人間,另外兩張床都空著。
護士說人家剛剛出院走了,還沒來得及住人進來。
屋裡的燈早熄了。
只有窗外的月光灑進來,照出一片清冷的亮色,把屋子裡的輪廓都映得分明。
王玉英坐在床邊的小馬紮上,正在給二嫂掖被角。
聽見開門的動靜,抬起頭,看見劉德信進來,眼神一亮,壓低了聲音:“來了?湯呢?”
“在這兒。”
劉德信輕手輕腳走過去,把瓦罐擱在床頭櫃上,“何師傅親自燉的,火候剛好。裡頭放了不少好東西,大補。”
二嫂也半醒著,臉色比之前好了不少,但還是帶著產後的虛白。
看見小叔子深夜提著東西來,眼眶熱了一下,開口聲音有點啞:“你看這事兒鬧得,大晚上的讓你折騰這一趟。”
“二嫂你這說哪兒的話。”劉德信擺擺手。
他揭開瓦罐蓋兒,一股熱氣騰起來。
烏雞湯的香味兒一下子在小屋裡散開了,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,倒是讓屋裡多了點兒煙火氣。
王玉英已經拿了碗,先盛了小半碗,低頭吹了幾口,才遞給二嫂:“趁熱喝,別涼了。”
二嫂端著碗,喝了一口,眼眶更紅了,低著頭說:“媽,您也喝點兒。”
“我喝甚麼,這是給你補身子的。”
王玉英嘴上這麼說,眼睛看著兒媳婦喝,自個兒卻沒控制住,先嚥了口口水。
“媽,量夠了,你也嚐嚐吧。何家那邊還燉著呢。”劉德信看在眼裡,勸說了王玉英幾句。
說著話,轉身把布兜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,擱在床頭櫃邊上。
“換洗的衣裳,大嫂收拾好了。這兩個是熱水袋,媽您和二嫂一人一個,晚上窩在被子裡,比甚麼都暖和。這幾個煮雞蛋,您二位餓了墊吧兩口。”
王玉英伸手摸了摸熱水袋,點了點頭:“你大嫂想得周全。家裡怎麼樣?”
“都好著呢。”
劉德信壓低聲音,“老太太睡前還說,讓我捎個話,叫你們安心住著,孩子有人看,不用惦記。”
二嫂聽了點點頭,沒說話,把那小半碗湯慢慢喝完了,氣色又回來了一點兒。
劉德信走到旁邊,在小床邊站住,低頭看了看。
那小子閉著眼睛,小嘴巴一咂一咂的,小拳頭攥得緊緊的,睡得正踏實。
“長得像二哥。”他輕聲說道。
王玉英也湊過來看,站了一會兒,嘆了口氣:“你二哥那性子,要是他在跟前,得樂瘋了。”
“電報能發過去嗎?要不要想法子給部隊上捎個信兒?”
“嗯,明天我就去找人想辦法。”劉德信點點頭應了下來。
王玉英把瓦罐重新捂上,預備裡二嫂醒了餓了,熱熱再喝一回。
“媽,您也歇會兒。”他壓低嗓子,“明兒個大嫂說過來替您,白天我帶著田丹和琳琳過來……”
“不用,誰都別來。就兩三天事兒,我撐得住。再說了,丹丹過來,我還得分心照顧她。”
王玉英擺手拒絕了,“你也回去吧,明兒個還得上班。田丹那邊你照看著,她那身子,一個人在屋裡我不放心。”
“好吧,我知道了。”
劉德信又叮囑了幾句,轉身出門走了。
本來醫院是不允許家人陪床的,可以在下午兩到四點過來探視。
不過也會根據病人的情況,去跟醫院申請,帶上證件辦理下來手續就行了。
劉德信送接生婆回家前,就去問了醫院。
正好病房有地方,加上二嫂確實身體出了點兒岔子,也就同意王玉英晚上留宿了。
夜裡風更涼了。
劉德信騎車回去,路上沒幾個人,到家的時候快十一點了。
院子裡黑著,所有屋子都靜悄悄的,只有西廂房隱約從窗簾縫兒中透出一絲燈光。
他放好車,躡手躡腳開了西廂房的門。
田丹還沒睡。
床頭小燈亮著,她半靠在枕頭上,手裡頭一本書,看樣子是等他。
“怎麼還不睡?”劉德信關上門,壓低聲音問道。
“睡不著。”田丹把書合上,“二嫂怎麼樣?”
“挺好,喝了半碗湯,現在氣色回來了。媽讓我捎話,讓大家都別擔心。”
劉德信把外套掛上,湊到床邊坐下,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,“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田丹按住他的手,“孩子呢?”
“也挺好的,長得像二哥,吐著泡泡睡覺呢。”
田丹笑了一下,沒說話。
過了會兒,她輕聲問:“是不是…挺容易的?”
“嗯,”劉德信想了想安慰道,“只要聽醫生和護士的話,身子骨也結實,就沒甚麼問題。”
田丹的手在被子下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半天沒動。
“在想甚麼?”劉德信看出來了。
“沒甚麼。”她小聲說,“就是…以前沒怎麼想過這些。在外頭跑的時候,哪兒有空想這個。這會兒坐下來一想,怪沒底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