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院產房外的過道里,燈泡昏黃,照著一溜長椅。
王玉英坐在最靠門的那一頭,腰板挺得直,手裡攥著塊手絹,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那扇緊閉的門。
接生婆抱著自己的包袱陪坐在旁邊,輕聲說著甚麼,應該是在安慰王玉英。
本來人送到醫院她就可以走了,不過這人講究,錢拿到手了,也主動留下來幫忙。
劉德信和蔡全無靠在過道的牆上,靜靜地待著,沒有人說話。
時間過了晚上八點,窗外早就黑透了,風颳在玻璃窗上呼啦啦地響。
“哇——”
一聲清脆的嬰兒哭聲從產房裡冒出來,緊接著沒停,一聲接一聲,越哭越響。
王玉英霍地站起來,手攥得更緊,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門。
過了一會兒,門吱呀開了一條縫,隨即推開。
一個年輕護士抱著裹好的孩子走出來,眼睛在過道里掃了一圈:“哪位是家屬?”
“我,我是。”王玉英兩步迎上去,聲音有點抖,“我是孩子奶奶。怎麼樣,大人怎麼樣?”
“母子平安。”護士把孩子往她懷裡遞了遞,“是個男孩,六斤八兩。”
王玉英手伸出去,到了半道上頓了一下,像是怕自己手涼,又或者是擔心自己手髒。
她先在圍裙上仔細擦了擦,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過去,低頭看了看,眼眶紅了。
劉德信快步走過來,仔細打量著二哥的第一個孩子。
孩子皺皺巴巴一團,眼睛還閉著,嘴一咧一咧地哭,聲音不大了,但有勁兒。
小拳頭攥著,藕節一樣的胳膊和手指,時不時還活動一下。
“大人呢?”王玉英看了看孩子,又抬起頭問道,“我兒媳婦怎麼樣?”
“產程還算順利,就是頭胎的緣故,出了點血,已經處理了。”
護士簡單解釋了幾句,“產婦現在有點虛,需要好好休息。大夫的意思是最好在醫院觀察兩天再回去,保險。”
“住,住。”王玉英忙不迭地點頭,“該住住,不差這兩天的錢。”
王玉英望著孩子進了門,這才長出了一口氣,懸了這半宿的心落下來,臉上也慢慢有了笑模樣。
她側過身,先看向接生婆,笑著說:“大妹子,這次真是麻煩你了。天兒也挺晚了,等會兒讓他們送你回去。出了院,該有的謝禮少不了。”
“恭喜老姐姐,添丁進福,家門興旺,老姐姐有福氣了。”
接生婆笑著點點頭,“那你們先忙著,我這就回去了。”
“同喜同喜!”王玉英笑著回了禮,轉過身來看向蔡全無,“小蔡,麻煩你了,大晚上的這一通跑。”
“嬸子說這是甚麼話。”蔡全無擺擺手,憨憨地笑道,“咱們兩家的關係,麻煩甚麼。”
王玉英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說,目光又落回那扇關著的門上。
同時對劉德信說道:“我留這兒照顧,老四你回去張羅張羅,送點東西過來。你嫂子這回虧了血,得補。”
“行。”劉德信點頭,“還有甚麼要帶的?”
“換洗的衣裳帶兩身,紅糖帶一包,雞蛋也帶些。湯的話——”王玉英想了想,“你看著辦,家裡做也行,找個會做的燉更好,火候到了才補得進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接生婆這時候也收拾好了,手裡拎著布包準備走。
劉德信迎過去,伸手要替她拎包,笑著說:“嬸子,今兒真是辛苦您了。這麼晚了,我跟老蔡先送您回去,您看行嗎?”
“行行行,就是太麻煩你們了。”接生婆笑著擺手,“劉同志您客氣,這是分內的事。”
劉德信從兜裡摸出幾張票子,疊好了塞到接生婆手裡,“這是我們該做的,您拿著。回頭我再去家裡謝謝您。”
“誒,這是幹甚麼……”接生婆推了兩下,推不過,到底收下了,揣進兜裡,又笑了笑,“那行,今兒就先回去了。”
蔡全無已經把三輪車從醫院門口推了過來,接生婆上了車,坐穩了。
蔡全無踩上踏板,回頭看了劉德信一眼:“德信,走了啊。”
“老蔡,一塊兒走。”劉德信推上腳踏車跟了出去。
蔡全無的三輪在前頭,劉德信騎車跟在後頭,一前一後出了醫院大門,拐進衚衕。
南鑼鼓巷,劉家。
正房的燈亮著。
自從人送去醫院,老太太就坐不住了,從屋裡到院裡來回轉了好幾趟。
平時不怎麼用的柺杖也拿在手裡,邊走邊往地上一點一點敲著。
聲音不重,落在青磚上悶悶的,聽著心裡發緊。
“奶奶,您坐會兒。”
大嫂從裡屋出來,懷裡抱著全璟,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散開,“外面冷,您別老在院子裡站著了。”
“我屋裡坐不住。”老太太擺擺手,沒挪腳,“不用管我,我在這兒等著就行。”
大嫂沒辦法,把全璟先放回炕上,出來扶老太太回了堂屋坐下,倒了杯熱水放在她跟前。
老太太接過去,兩手捧著,沒喝,就那麼捧著暖手。
大嫂回過頭,看了眼坐在邊上的田丹。
田丹正幫著照看幾個孩子,肚子才剛顯懷,但坐著的時候手總是不自覺地搭在肚子上。
三嫂月份大,早被老太太催著回西廂睡覺去了。
“丹丹,你也坐著別動。”大嫂走過去,“有甚麼事跟我說。”
“大嫂,我沒事,結實著呢。”田丹笑了笑,“二嫂身子骨兒一向結實,肯定也沒甚麼事兒。”
“嗯,身體好是底氣。”大嫂在旁邊坐下,嘆了一聲,“上回我生全璟,那個兇險,到現在想起來還後怕。”
老太太喝了兩口水,把杯子放下,眼睛一直望著門口,“也不知道怎麼樣了,這都幾個鐘頭了。”
“奶奶,您別急。”大嫂說,“醫院裡大夫多,比在家生強多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老太太點了點頭,頓了頓,“不過老輩子都這麼過來的,也不會差。”
說完又不說話了,眼睛還是往門口看。
堂屋裡靜了下來,爐子裡的炭火燒著,偶爾噼啪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