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劉德信騎車跟著郝平川到東邊那條衚衕。
衚衕口牆根底下揹著風縮著個人,是郝平川手底下蹲點的小夥子。
他把棉帽壓得低,兩手揣在袖子裡,裝得像是一個等著曬太陽的二流子。
看見兩人過來,小夥子從牆根底下直起身,往裡面走了走,避開街面上的視線,方便三個人碰頭。
來到一個隱蔽的門洞,小夥子往裡靠了靠,壓低聲音開始說。
“昨兒夜裡那人沒出門,今兒一早出來,往東四那個雜院方向去了。在巷口他跟一個戴氈帽的搭了句話,說完就走了。戴氈帽的那人進了那院子。”
“幾號院?”劉德信問道。
小夥子報了門牌號。
劉德信聽後,皺了皺眉頭。
這個門牌號,多爺昨兒彙報時提過,說是他一路跟著一個戴氈帽的跟到的院子。
他轉向郝平川,把這個訊息說了出來:“多爺昨兒跟到的也是這個院,同一個戴氈帽的。”
郝平川眼神一沉,沒有立刻開口,過了一會兒才說道:“那就是了。咱們兩個追的是同一個人。”
“不止。”
劉德信接著說道,“齊拉拉昨兒帶回來的線索,關於會道門的,也提到了一個帶氈帽的。這個人的跟會道門那頭,怕是也搭著線。
郝平川靠在門洞的磚牆上,低著頭想了一會兒,”謠言是殼,會道門是裡子。“
頓了一下,又說道,“或者反過來。”
“哪個是殼哪個是裡子,得再仔細查查。”劉德信點點頭,“但有一條能確定下來——兩攤事其實是一攤事。”
兩人對視了一眼,沒有再說話。
門洞外頭衚衕裡有人騎車經過,車輪軋過青石板,聲音遠了。
郝平川直起身,轉向小夥子:“今兒繼續盯著。那院裡出來人,不管認不認識,都給我記下來。不要靠太近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夥子點頭,退出門洞,重新縮回衚衕口那片牆根底下去了。
回去的路上,兩人騎車並排走了一段,沒說話。
到了岔路口分開之前,劉德信說:“今兒下午局裡碰個頭,把兩邊的人湊一塊兒,案子並了。”
“行,下午我把卷宗整一份帶過去。”
下午回到局裡,劉德信把多爺叫過來,又把齊拉拉、耿三兒一併叫上。
郝平川也帶著卷宗到了,關上門,把今天東四雜院碰頭這條資訊擺出來。
多爺聽完就點頭:“那就對上號了。我那天跟到那院的時候就覺得不太對勁兒,進出的人不像普通住戶。”
“從今兒起併案。”劉德信拍了拍手上的卷宗,“謠言、敵特、會道門,三條線兒一起查,線索及時互相通報。”
“明白。”幾個人一塊兒應。
人散了,屋裡又靜下來。劉德信把本子翻到新一頁,重新記錄起來。
原本平行的兩條線,今天一併到一起,反倒比單看清楚。
背後的那隻手,比一開始估的要大。
……
下午,劉德信抽空騎車去了95號院。
進了前院,來到姑姑家的西廂房前。門虛掩著,他敲了敲,推開進去。
姑姑坐在炕上縫衣服,徐慧真坐在桌邊,豹子和薇薇各低著頭寫功課。
“德信來啦,快坐。”姑姑看見他進來,臉上帶了笑,手裡的針沒停,“慧真,去給你四哥倒杯水。”
徐慧真起身,跟劉德信打了個招呼,去暖壺那邊倒水。
劉德信擺擺手,拉把椅子在桌邊坐下,“不用忙活了,虎子呢?”
“這幾天都在加班,得天黑了才能回來。”徐慧真把水端過來。
“行,等他回來讓他過去找我一趟,有點事兒。”劉德信接過水杯喝了一口,放在一邊,“你最近工作怎麼樣?”
“等虎子回來我就跟他說。”
“街道這邊也忙。”徐慧真在對面坐下,“我現在跟著婦聯做工作,眼下新婚姻法的事兒多,每天上門打聽的不少,事情一件接一件。”
“這段時間辛苦點兒。”劉德信點點頭說道,“對上門的同志做好登記,隨時關注她們的安全,這一條要放在心上。”
“我知道,上面也通知了,婦聯隨時跟派出所那邊溝通。”
劉德信點了點頭,停了一下說道:“那就好。你也注意安全。”
他沒有多解釋,但意思擺在那兒。
有些人腦子裡裝的是封建的老一套,聽不進去解釋,為了自家的體面和顏面,甚麼事兒都做得出來。
婦聯的人走在前頭,很容易碰上這些人。
徐慧真知道話裡的意思,點了點頭:“明白,我會注意的。”
又閒聊了幾句,劉德信起身告辭。
……
過了幾天,劉德信忙得都忘了時間。
下班剛進門,還沒來得及把車靠好,就聽見王玉英在裡屋喊:“老四!老四回來沒?”
聲音又急又高,不像平日裡的腔調。
“回了!”劉德信連忙應了一聲,往裡走。
王玉英已經從東廂出來了,手在圍裙上擦著,臉色繃著,“你二嫂發動了,趕緊去叫接生婆。”
“媽,還是送醫院。”劉德信沒有多想,放下車轉身就要走,“上回大嫂生全璟,那回鬧得夠險的,醫院穩妥,我去借三輪車。”
腳踏車不方便,得去找蔡全無。
“行。”王玉英沒有遲疑,點了頭,“我去把接生婆叫來,一塊兒去,雙保險。”
說完,風風火火跟著出了門。
劉德信衝到95號院,蔡全無剛好在家。
聽說是要送孕婦去醫院,老蔡二話沒說,推上三輪車就往外走,“德信,還是我來騎,我熟,比你們穩當。”
劉德信想了想,確實是這個理,道了聲謝,跟在後面衝回了家。
王玉英也已經把接生婆叫來了,許了高價,說動對方跟著去醫院。
畢竟這是跟人家搶飯碗的事兒,多花點兒錢也是應當的。
蔡全無騎著三輪,拉著孕婦和接生婆,劉德信騎上腳踏車馱著王玉英,在家人們擔憂的眼神中,朝著醫院飛速駛去。
“哇——”
一聲清脆的嬰兒哭聲從產房裡傳了出來。
新生命降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