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八一早,劉德信就哪兒哪兒都覺出不對勁了。
不是家裡有甚麼事,是心裡那幾根線頭又開始扯來扯去,拉得人坐不住。
老羅初一就提醒過,大姐夫初六過來也說了一遍。還有這段時間在街面上聽到的各種傳言,零零碎碎的,壓在心裡。
劉德信在家待著,幫王玉英收拾,搬了幾回東西,在廊下站了一會兒,又進屋坐下來,坐了沒多久,又出來了。
田丹從西廂出來,看了他一眼,沒有立刻說話,端著手裡的東西走了兩步,才開口:“坐不住了?”
“沒有。”劉德信靠著廊柱。
“沒有,那怎麼進進出出的。”田丹瞥了他一眼。
“消食。”
“行,消食。”田丹沒再追問,把手裡的東西放下,轉身往廚房去。
走到門口,腳步慢了一下,停住,背對著他說道,“初幾去上班,自己定,別跟我說假期沒到,老羅那邊你心裡有數。”
劉德信在廊下站著,抬眼看了看天,把心裡那幾件事挨個過了一遍,拿定了主意。
初八下午,劉德信去了趟公安局。
不是正式回去,就是去和多爺他們碰個頭,先把情況摸摸,心裡好有個數。
多爺見到他進來,抬頭看了一眼,“來了,不是還有幾天呢?”
“過來轉轉,說說話。”劉德信在旁邊椅子上坐下。
多爺放下手裡的東西,“會道門那邊這幾天已經在動了。轄區裡我們先摸了一圈,底子差不多有了,等你回來對一下。”
“有甚麼發現?”劉德信問。
“比想象的複雜。”多爺頓了一下,“不只是信的人多,裡頭有些是被蒙了的,有些是真信的,還有些,說不準是甚麼路數。”
劉德信點點頭:”裡頭有沒有和外頭勾連的跡象?”
“有一兩條線,苗頭不小,還在盯著。”
兩人說著話,白玲端了杯茶進來,擱在劉德信面前,順口問了句:“田丹那邊沒事吧。”
“能吃能睡,挺好的。”
“月份小的時候最要緊。”白玲點了點頭,“你在家多陪著,別老往外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劉德信應了一聲。
裡間忽然傳來動靜,三兒從門口探出半個腦袋,一臉好奇:“劉隊,你回來第一件事幹甚麼?”
“你說呢?”
“我猜是請客。”三兒一臉篤定。
“你要不閉嘴。”多爺頭也沒抬,聲音不大,“劉隊回來第一件事,是收拾你。”
三兒吐了吐舌頭,把頭縮了回去。
劉德信在公安局坐了將近兩個小時,把幾件事的大概捋了一遍,心裡有了數,起身告辭。
初十一早,劉德信換上衣服,去廚房找到王玉英,說今天去上班了。
王玉英手裡的活兒沒停,點了點頭:“去吧,家裡有我呢。飯點兒能回來就回來,飯我給你留著。”
“知道了,媽。”劉德信應了一聲。
老太太在堂屋裡聽到動靜,出來問了一聲:“去上班了?”
劉德信走到老太太旁邊扶住她:“嗯,奶奶,我去了。”
老太太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去吧,好好幹。”
劉德信點點頭,轉身出了堂屋。
田丹站在院門口等著,手裡攏著袖子,沒有多說,就開口一句: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回到公安局,老羅把他叫進去,門一關,談了一個多小時。
說的還是那三件事。
政務院的指示已經下來了,取締反動會道門。
對方在四九城人數不少,滲透得也深,扎進了街道、工廠、居民區,光靠公安不夠,各方都要配合。
公安負責骨幹分子的甄別和處置,外圍那批被矇騙的群眾,以教育為主,不搞擴大化,但也不能放任不管。
謠言和敵特那條線,和會道門也摻和在一起了,越理越亂。
領導從老大哥那邊回來之後,謠言反而散得更快,說老大哥佔了便宜,說東北要被割走。
說法五花八門,越傳越離譜。
這些話從哪兒來的,得查清楚。
有些是無知的老百姓隨口傳,需要警示教育。
有些背後有人在推,刻意散佈,那就要追查到底,一條線一條線地摳。
婚姻法的事兒看似不大,但對老百姓的影響更深遠,牽扯的人更多。
現在才正月,方案還在討論中,風聲一出去,就已經有人坐不住,提前來問了。
有婦女來問怎麼離婚,有男人來問媳婦要離婚能不能攔,有婆婆來問兒媳說要自己做主能不能管。
各有各的盤算,各有各的愁。
等婚姻法真正執行,這類糾紛只會更多。
現在就要把各種情況想到前頭,備好預案,到時候才不會手忙腳亂。
還有一條,老羅單獨說了,語氣重了些。
婚姻法執行之後,必然有人想不通,搞不好出極端情況。
打人的,殺人的,自殺的……都有可能發生。
處置要快,善後要細,出了事不能拖。
接下來這幾天,劉德信幾乎沒有按時回過家。
會道門的事比想象的複雜,多爺摸了一輪底子,劉德信接過來重新梳了一遍,發現幾個問題。
有一個點傳師,表面上是帶著人燒香磕頭,但私下裡來往的人裡頭,有幾個身份說不清楚,來歷含糊。
劉德信讓三兒去查了查,就和蛙島來人牽扯上了,需要放長線去釣大魚。
謠言那邊,已經摸到了幾個可疑的人,多門派人盯了不少日子,還沒有把底摸清楚。
婚姻法這邊,主要還是以街道和婦聯為主。
這年頭兒的基層同志和婦女工作的同志,一個個戰鬥力賊強,一般用不到劉德信他們這邊出手。
再不講理的婆婆和丈夫,敢掉歪歪,遇上這幫人也只有捱揍的份兒。
遇到一些特別暴力的情況,甚至威脅到生命安全了,那就輪到公安上了。
這種情況,哪怕新婚姻法沒有頒佈實施,街道和婦聯的同志也會替她們做主,把事兒給解決了。
其中一個案例中,被解救的婦女,跪下就要磕頭,不停地說著謝謝。
最後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,眼神說不清楚是甚麼,有點兒茫然,又有點兒像是看到了甚麼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