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四,這是他在家裡的排行,奶奶都是這麼叫他的。”
“還有,這地方也能對得上!他是從呂宋出發的,如果遇到風浪偏離航向,被帶到蛙島完全說得通……”
說著說著,聲音忽然哽住了。
眼眶裡蓄了許久的淚,終於溢了出來,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。
田丹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,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根本止不住。
這段時間,她一直在強忍著。
不知道怎麼跟家裡人說。
尤其是春節馬上就到了,老太太每天都要念叨好幾遍——
“老四甚麼時候回來啊”。
“老四該回來過年了吧”。
幾個孩子也跟著起鬨,一個勁兒打聽四哥/四叔能帶甚麼好東西回來。
她聽在耳朵裡,心如刀絞,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應付過去。
有幾次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,笑容也僵得不自然。
她感覺王玉英可能已經看出了點甚麼。
所以她才一直待在單位不回去。
除了想第一時間得到訊息,也是不想在家人面前露出破綻。
“好了好了,知道他平安就行了。”
田懷中從口袋裡掏出手絹,遞到女兒面前,語氣輕鬆地說道。
“趕緊擦擦,調整一下狀態。別忘了你肚子裡還揣著一個呢,整天這麼愁眉苦臉的,孩子也跟著遭罪。”
頓了頓,他又故意打趣道:
“之前就說人在蛙島,也沒見你這麼分析來分析去的。這會兒倒是頭頭是道了。”
田丹被父親這麼一說,破涕為笑,接過手絹擦了擦眼淚,又擤了擤鼻子,有些不好意思。
但笑容沒維持多久。
擦完眼淚,她忽然又緊張起來,眉頭重新擰到了一處。
“爸,可他是在蛙島啊。”田丹抽了抽鼻子,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。
“那邊是光頭的地盤,到處都是軍警特務,又沒有組織接應。他一個人在那兒,還說不上安全。要怎麼樣才能把他接回來……”
說到後面,聲音又開始發顫了。
“行了行了,你看看你。哪兒還有特科高手的樣子?”
田懷中沒好氣地看了女兒一眼,伸出手指點了點她。
“你想想德信之前都幹過甚麼?哪次幹大事是靠外部支援的?在四九城搞風搞雨那會兒,身邊有幾個人?不都是他一個人折騰出來的?”
“我看你啊,是關心則亂。”
田丹聽完,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又說不出來。
心裡還是有些擔心,但被父親這麼一通數落,確實平復了許多。
想想也是。
之前劉德信在四九城搞風搞雨,接連把小日子和光頭們折騰得夠嗆。
戒備森嚴的監獄都劫過好幾次,還是單槍匹馬,進出如入無人之境。
就憑他那一身本事,蛙島那幫人還真不一定拿他怎麼樣。
這次應該也沒甚麼問題。
田丹深吸了一口氣。
應該沒問題的。
她在心裡又默默重複了一遍。
“還有這封。”
田懷中拿起第二份電報,自己先掃了一眼,然後遞給田丹。
“看看能想到甚麼。”
田丹接過來,定了定神,仔細審視上面的內容,腦子飛速轉著。
沉默了片刻,她開口說道:
“爸,我覺得這應該是德信在蛙島遇到了咱們失聯的人員,特意發回來通知組織的。”
“這人的代號應該是海棠,或者跟海棠有關。在告訴我們,人還在堅持。”
田懷中點點頭,目光中露出幾分滿意的神色。
“嗯,還行,腦子回來了。”
“爸……”
田丹嬌嗔了一聲,白了父親一眼,但嘴角是翹著的,臉上終於有了些血色。
田懷中心裡暗暗鬆了口氣,嘴上卻不饒人,擺擺手開始往外攆她:
“行了行了,趕緊回去吧。讓小羅和小王送你回家。”
他沒好氣地說:“這幾天你把她們兩口子折騰夠嗆,一個個陪你加班,人家也要過日子的。老老實實回家歇幾天,養好身子比甚麼都強。”
說著,他自己起身,拿著第二份電報走到辦公桌後面,拉開抽屜翻找甚麼。
“海棠……”他坐下來,準備聯絡相關部門,調檔案查一查這個代號對應的是誰。
田丹已經走到門口了,忽然聽到父親在身後叫她:
“對了,丹丹。”
田懷中頭也沒抬,邊翻檔案邊說:“走之前先安排人給羊城發一份電報,讓他們通知港島那邊。”
“好,我這就去安排。”
田丹應了一聲,走出辦公室的時候,還回頭看了一眼父親伏案工作的背影,鬢角的白髮在燈下格外顯眼。
這段時間,他也沒睡好過幾個安穩覺吧。
田丹鼻子又有點發酸,輕輕帶上了門。
走在翠明莊的走廊裡,她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。
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,輕聲說了一句:“你爸沒事兒。”
然後去找羅姐安排發報的事宜了。
……
南鑼鼓巷,劉家。
臘月的夜風裹著乾冷的寒意,穿過衚衕口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,發出細碎的嗚咽聲。
田丹推著腳踏車拐進衚衕,遠遠就看到自家院子裡透出一團昏黃的燈光。
她心裡一暖,又有些愧疚。
這麼晚了,還有人等著。
推開院門的時候,她儘量放輕了動作,但門軸到底還是發出一聲“吱呀”的響動,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她把腳踏車靠在牆邊停好,剛走到臺階前,門簾就被人從裡面挑開了,王玉英穿著棉襖迎了出來。
“丹丹,怎麼這麼晚了還回來?”
見到田丹,王玉英馬上絮叨起來,嗓門壓得低低的,怕吵著已經睡下的老太太和孩子們。
“你現在可不是一個人,肚子裡揣著孩子呢。晚了就在單位歇著吧,別來回折騰了,路上黑燈瞎火的,多危險。”
一邊說著,一邊伸手去接田丹手裡的挎包。
“媽,沒事,有同事送我回來的。”
田丹走過去,自然地挽住王玉英的胳膊,身體微微靠了過去。
語氣跟前些天不一樣了,輕鬆了許多,像是卸掉了一副沉重的擔子。
“往後就不用加班了,手頭的事忙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