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德信深吸一口氣,活動了一下手指,然後搭上電鍵。
滴滴答答——
清脆的電波聲在寂靜的夜空中響起,穿過樹林,穿過海峽,傳向遠方。
第一封電報很簡短。
平安,劉季。
這幾個字就夠了。
先報平安,再表明身份。伯仲叔季對應家裡的排行,自己是劉老四嘛。
總部收到這封電報,八成會先一頭霧水,但肯定會經老丈人田懷中那邊過一手。
老丈人一看就明白了,劉家老四,自己那個在海上漂了幾個月沒訊息的女婿還活著。
發完第一封,劉德信停了一分鐘,手指在電鍵上懸著。
想起之前答應餘則成的事,又快速敲出了第二封。
海棠依舊。
左藍的代號是秋海棠。
組織上收到這個訊號,應該能聯想到她。
海棠依舊,意思是這個人還在,還活著,還在堅持。
而左藍就在大陸,到時候一聯絡她,就能想到餘則成了。
再詳細就不能說了,萬一洩露了可能會要了餘則成的命。
等以後有機會,當面彙報吧。
兩封電報加起來也就四五分鐘的事。
劉德信發完最後一組編碼,立刻關掉電臺,拔掉天線,毛毯疊好,把所有東西收回空間。
然後他站起身,地面檢查一遍,確認沒留下任何痕跡,迅速離開了現場。
整個過程乾淨利落。
等保密局的電波監測站截獲訊號、定位來源、派人趕過來的時候,他早就不知道跑到哪條巷子裡去了。
留在這兒的,只有翁連旺家的座標。
想到保密局的人氣勢洶洶地踹開翁連旺的門,把這位睡眼惺忪的隊長從被窩裡拎出來的畫面,劉德信差點沒笑出聲來。
當然也有可能還沒開始行動,訊息就被截住了,上層開始暗中勾兌。
無所謂了,剩下的就交給翁隊長去應付吧。
祝他好運。
……
四九城,翠明莊,社會部。
夜已深沉,辦公室裡的燈光依舊亮著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。
“丹丹,時間不早了,趕緊回家吧。”
田懷中揉了揉發酸的眼眶,看著旁邊坐著的女兒,苦口婆心地勸道。
“你現在懷著孩子呢,不能再這麼熬了。身子骨要緊,啊?”
田丹坐在那裡,沒有應聲。
手裡捧著一份資料,已經翻到同一頁很久了,目光落在字面上,眼神兒卻已經發散了。
臉色比往常蒼白了許多,人也瘦了一圈。
田懷中看著女兒這副模樣,心疼得不行,又不敢說得太重,怕刺激到她。
自從港島傳來劉德信失蹤的訊息,田丹的情緒就有些不穩定了。
本來懷孕期間就容易敏感多思,現在遇上這事,更是雪上加霜。
白天還能強撐著,到了晚上一個人安靜下來,那些最壞的念頭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怎麼也擋不住。
這段時間她總是留在社會部加班到很晚,有時候乾脆就在辦公室裡過夜。
一方面是為了等一封平安的電報。
電臺那邊一有訊息就能第一時間送過來。
她守在這兒,比在家裡等著強,至少心裡踏實一點。
另一方面,是不想回家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情緒一直壓著,回去面對老太太和王玉英的噓寒問暖,她怕自己撐不住。
萬一說漏了嘴,讓老人家知道德信出了事,那不是讓全家人都跟著擔驚受怕?
所以她寧可待在辦公室裡,一個人扛著。
只是一直沒有甚麼信兒。
田丹的狀態肉眼可見地差了下來。
田懷中看在眼裡,急在心裡,但除了每天勸她早點回去休息,也做不了甚麼別的。
他能說甚麼呢?說德信一定沒事?
他自己都沒有十足的把握。
田丹搖搖頭,繼續看著手上的資料:“沒事,爸。再等一會兒我就回去。”
“唉,你這個樣子……”
看著眉頭微蹙、神情倔強的女兒,田懷中長嘆了口氣。
他往椅背上靠了靠,沉默了一會兒,斟酌了一下措辭,才開口道:
“丹丹,前兩天不是有訊息了嗎?東海情報小組的朱沈芝同志提交的報告裡,提到她在蛙島遇到了神秘人相助,才得以順利回來。”
“那個人,應該就是德信。你羅叔不是也這麼認為嗎?”
朱沈芝,也就是在蛙島執行任務的陳太太,在舟山游擊隊的協助下,順利渡海回到了大陸。
她把蒐集到的舟山防禦部署情報提交了上去,同時詳細彙報了自己在蛙島的全部任務經過。
蔡全忠被保密局抓捕、自己被人暗中提醒從而及時脫身、安全撤離的全過程,一五一十都寫了進去。
還詳細描述了那個神秘人的外貌特徵,以及一口地道的北方口音。
報告交上來之後,田懷中、田丹和老羅等人第一時間都認為可能是劉德信。
只是沒有確切情報佐證,田丹心情好了沒多久,又開始患得患失起來。
白天忙於工作還能繃住,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,各種念頭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——
萬一不是他呢?
萬一他已經……
每次這樣的念頭冒出來,她都要逼著自己清醒過來,不往那個方向想。
“爸,說是這麼說,但是……”
田丹的聲音低了下去,後半句話還沒說出口,就被一陣敲門聲打斷了。
“進。”
門推開了,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快步走進來,手裡拿著兩張電報紙。
“首長,剛收到兩份電報,來自同一個頻率。初步判斷訊號發自東南沿海方向……。”
田丹聽到後,眼睛一下亮了起來,起身快走兩步,接過電報紙遞給田懷中。
工作人員關門出去。
田丹來到父親辦公桌前,期待地看著他:“爸,是不是德信的訊息?”
聲音有些顫抖。
田懷中接過電報,先看了第一份。
表情沒有太大變化,但眉宇間悄悄鬆開了一些。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他看完,隨手遞給了田丹。
田丹接過來,目光落在紙面上,“平安,劉季。”
她怔了一下。
然後猛然抬起頭,激動地看著父親,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:“爸,這肯定是德信,一定是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