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全忠端起紅酒杯,輕輕晃了晃,湊到鼻尖聞了聞,這才抿了一小口,在嘴裡咂摸了一下。
顧正文坐在對面,翹著二郎腿,笑眯眯地看著他。
“鄭先生是懂行的人,這酒是我特意託人從洋行買來的,說是法國原裝。”
蔡全忠放下酒杯,拿起刀叉,不緊不慢地開始切牛排。
動作挺嫻熟,一看就是吃慣了的。
“牛排差點意思,火候過了,點心和沙拉也不行,不如波麗露西餐廳的。”
“波麗露?”顧正文挑了挑眉,笑了笑說道,“那可是北市數一數二的西餐廳,鄭先生果然是老饕,嘴刁得很。”
他轉頭衝身後的手下吩咐道:“去,從波麗露給鄭先生點一份,晚上送過來,要最好的。”
蔡全忠擺擺手,一臉無奈:“送過來哪有在餐廳吃好?失了本味,那個氛圍也差遠了。”
顧正文眯起眼睛,笑意不減:“去餐廳吃也不是不行,但得先看到鄭先生的誠意。現在嘛,只能委屈您了。”
他嘴上說得客氣,心裡頭卻一點沒放鬆。
這位“鄭先生”態度是軟了不少,可人心隔肚皮,誰知道是真服軟還是裝的?
要是帶出去吃飯,人給跑了,保密局的臉往哪兒擱?上峰那邊也沒法交代。
蔡全忠也沒指望他答應,面帶遺憾地嘆了口氣:“行吧,有總比沒有強。晚上先嚐嘗試試口味,解解饞。”
說著,他又拿起刀叉,繼續對付盤子裡那塊“火候過了”的牛排。
晚上,果然有人送來了波麗露西餐廳的西餐。
包裝盒開啟,牛排、濃湯、餐後甜點,一樣不落。
雖說稍微涼了些,但賣相還在。
蔡全忠也不急,拿捏著架勢,刀叉並用,慢條斯理地吃完,末了還拿餐巾擦了擦嘴角,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。
吃罷,顧正文又湊過來,開始旁敲側擊地套話。
蔡全忠端著咖啡杯,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。
沉默了一會兒,他忽然開口:“我想見見我妹妹。”
“妹妹?”顧正文挑了挑眉。
“鄧麗。”蔡全忠放下咖啡,看著他說道,“她跟我住在一起,你們應該抓到她了吧?”
顧正文臉上笑意不變,搖了搖頭:“鄭先生,你也知道規矩,得先看到誠意。不過你放心,我們不會傷害她,已經安置好了。”
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但蔡全忠心裡已經有數了。
小姨子馬慧娟肯定是被救走了。要是真在他們手裡,早就拿出來威脅自己了,哪會藏著掖著?
家裡那些情報和資料,敵人估計也沒拿到。
不然的話,不會這麼客氣地對待自己,早就上手段了。
想到這兒,他心裡稍稍鬆了口氣,但面上卻擺出一副糾結的樣子,低著頭,眉頭緊鎖,像是在做甚麼艱難的抉擇。
顧正文看在眼裡,趁熱打鐵,在旁邊不斷勸說,又是許諾高官厚祿,又是保證人身安全。
蔡全忠沉默良久,終於像是下定決心一般,長嘆一口氣,勉強開口說了幾條資訊。
都是準確的,但已經過了時效,無關緊要,說出去也傷不著組織分毫。
他心裡清楚得很。
自己的真實身份還沒暴露,要是說出太高層級的東西,保不準就會被對方順藤摸瓜猜出來。
現在只能拿這些邊角料換取信任,先穩住局面再說。
經過特務們連夜驗證,發現這些資訊都是真的。
顧正文對蔡全忠的態度明顯更好了,待遇又上了一個臺階。
接著,蔡全忠又說了幾個地址。
也是準確的,只不過是已經棄用、但沒被保密局發現的安全屋。
特務們如獲至寶,連夜帶人撲過去,結果自然是撲了個空,一個人影都沒有。
但經過走訪周圍鄰居,也能得知這邊確實曾經有人活動過,時間對得上。
沒抓到人,特務們回來詢問蔡全忠。
他的解釋也合理,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:“我就是個小卒子,上頭派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,具體的人員情況我哪知道?”
頓了頓,他又補了一句:“再說了,你們抓我那天動靜那麼大,組織肯定驚動了,人估計早就撤走了。”
顧正文盯著蔡全忠,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打量,仔細辨別他話裡的真假。
看了半晌,也沒看出甚麼破綻。
只能在心裡暗罵當時負責抓捕的手下是一群廢物。
要是當時動作乾淨點兒,哪來這麼多麻煩?
今天晚上,蔡全忠適時提出了一個建議。
“顧長官,要想找到正確的地方和人,光靠我描述可不行。”
他語氣誠懇地說道,“有些地方,我只知道大概位置,得親眼看到了才能確認。還有一些訊號標記,是我們內部的暗號,只有我才能認出來。”
“不如這樣,”他頓了頓,像是下了很大決心,“你們帶我出去找,我幫你們現場指認。免得總是白跑一趟,反而打草驚蛇,得不償失。”
顧正文聽了,眉頭微皺,沒有立刻答話。
帶犯人出去,這可是有風險的。
萬一路上出了岔子,人跑了,這個鍋就得他來背了。
但轉念一想,這幾天的進展確實不錯。
對方一直在配合,態度也在軟化,給的情報目前驗證了都是真的。
而且看他這樣子,貪圖享受,貪生怕死,不像是個堅定的革命者。
真要是硬骨頭,早就一口咬死甚麼都不說了。
猶豫再三,顧正文最終還是點了頭。
有了突破口,就得抓住機會。
隨後他調派人馬,安排車輛,又特意多帶了幾個身手好的,這才押著蔡全忠出了看守所。
夜風一吹,蔡全忠深吸了一口氣。
好幾天沒出來了,外面的空氣都覺得新鮮。
汽車上,他被夾在兩名特務中間,低著頭,一副老實順從的樣子。
實際上,心裡正飛速盤算著,到底帶他們去哪兒合適?
不能真的出賣同志,不能讓他們起疑心。
更重要的是,得找個機會逃跑。
他不知道組織那邊有沒有收到訊息,也不清楚外面有沒有人接應。
但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