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別動,就在那兒等著……”大哥頓了頓,似乎在思考甚麼,“不對,這樣太慢了,你們直接坐巴士去深水埗吧。”
“深水埗?”
“對,那邊有個碼頭,人多眼雜,反而不顯眼。”大哥叮囑道,“到了那邊別亂走,找個安全的地兒等著,我安排人在那兒接你們。”
接著,大哥壓低聲音,叮囑了接頭的暗號。
劉德信默默記下。
“就這樣坐過去?”劉德信問道。
“放心,巴士上一般不查證件,別太扎眼就行。”大哥的語氣很篤定,“還有別人嗎?”
“還有三個、哦,四個,路上順帶的。”劉德信想起那個孩子,補了一句。
“明白了。”大哥沒有多問,乾脆利落,“你們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,別餓著,吃完就走,別耽擱。”
劉德信嗯了一聲。
商量好以後,電話結束通話了。
劉德信放下話筒,付了電話錢,走了出去。
旁邊正好有個小吃攤。
他買了一包炒米餅、幾個煨番薯,又要了一壺大碗茶,拎著帶過去給三人。
“先吃點東西,吃完坐巴士去深水埗,那邊有人接。”
老周接過番薯,熱乎乎的捧在手裡,凍僵的手指總算有了點暖意。
他眼眶都紅了,感激涕零道:“兄臺,這一路多虧你了……要不是你,我們早就……”
話沒說完,聲音就有些哽咽了。
夫妻倆也忙不迭地感謝起來。
年輕男人連連抱拳,女人抱著孩子鞠了一躬,孩子聞到番薯的香味,小手直往那邊夠。
“先吃東西,少說話。”劉德信擺擺手,打斷了他們的客套,在樹下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下。
啃著炒米餅,喝著大碗茶,望著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群。
正吃著,遠處忽然起了一陣騷動。
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察沿街走來,兩兩一組散開,挨個盤問路人、檢查證件,時不時還順手拿走攤販的東西,看上去特別欠揍。
老周抬頭正好看到這一幕,臉色瞬間就變了,手裡的番薯差點掉地上。
年輕夫妻也緊張起來,女人下意識把孩子往懷裡摟緊了。
“別慌。”劉德信壓低聲音,“放輕鬆,別東張西望,越緊張越招眼。”
幾人強撐著鎮定下來,但額頭上還是冒出了冷汗。
警察越走越近,已經到了隔壁攤位了。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一陣發動機的轟鳴聲。
一輛巴士晃晃悠悠地駛了過來,在不遠處的站牌邊停下,車門吱呀一聲開啟了。
劉德信眼睛一亮,當機立斷。
“走。”他站起身,招呼幾人,“上車。”
幾人連忙收拾東西,跟著劉德信快步走向巴士站。
劉德信在車門口買了票,招呼三人一個個上車,自己最後一個踏上車門。
車門關上的一瞬間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幾個警察還在盤問那個挑擔子的鄉下人,沒有注意到這邊。
巴士緩緩啟動,駛離了聯和墟。
周姓商人癱坐在座位上,長出一口氣:”好險……”
劉德信靠在椅背上,望著窗外嘴角微微揚起。
運氣不錯。
一路上有驚無險,巴士晃晃悠悠地開了差不多兩個鐘頭,終於到了深水埗。
這裡比聯和墟熱鬧多了。
街道兩旁店鋪林立,招牌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,花花綠綠看得人眼暈。
人流熙熙攘攘,摩肩接踵,吆喝聲、叫賣聲此起彼伏,空氣裡瀰漫著各種食物的香氣。
周姓商人和年輕夫妻倆下了車,站在街邊,有些發怵。
這陣仗比他們預想的熱鬧十倍不止,到處都是陌生的面孔,聽不懂的話,讓人心裡發虛。
他們緊緊跟著劉德信,生怕走丟了。
劉德信領著他們穿過人群,七拐八繞,找到約定好的地點等了起來。
沒一會兒,就有人湊過來了。
招工的,住店的,開車拉客的,還有按摩推拿的,各種各樣的人糾纏不休。
各種各樣的人糾纏不休,都想從他們這幾個生人身上撈點好處。
這一切都是劉德信出面應付。
客氣的,他擺擺手,說聲“不用”,對方也就知趣地走了。
硬纏著不放的,他眼神一冷,氣勢往外一放,那股子殺氣一露,對方立馬就慫了,訕訕地退開。
老周和夫妻倆在旁邊看著,都暗自慶幸。
要是自己過來,估計早就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了。
又等了一會兒,接應的人到了。
是個三十來歲的精幹男人,穿著件灰布褂子,戴著頂鴨舌帽,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利落勁兒。
他走過來,不動聲色地跟劉德信對上了暗號。
確認無誤後,他壓低聲音說道:“船票已經買好了,跟我走。”
幾人跟著他拐進旁邊的小巷,一輛灰撲撲的貨車停在那兒。
上了車,七拐八繞,沒多久就到了天星碼頭。
碼頭上人來人往。
有穿西裝提公文包的洋行買辦;有挑著擔子的苦力;也有拖家帶口的普通人家,都往船上擠。
接應的人把船票分發下去,又低聲叮囑了劉德信幾句,告訴他中環碼頭的接應地點。
劉德信點點頭記在心裡,和接應的人揮手告別,領著幾人上船了。
汽笛一聲長鳴,渡輪緩緩駛離碼頭。
劉德信站在甲板上,望著漸漸遠去的九龍和越來越近的港島,心裡的弦終於鬆了幾分。
很快,渡輪就靠岸了。
劉德信等人跟隨人流魚貫而出,找到了說好的接應地點。
那兒已經有人等著了。確認好身份後,便招呼他們幾個一起上車。
劉德信上車前就打聽好了老周和夫妻倆要去的地址,上車後便跟司機問了一下。
“順路嗎?”
年輕人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,想了想:“都不遠,繞一下就是,送一趟也行。”
車子發動,駛入港島的街道。
比起九龍那邊,這裡更加繁華洋氣,但也更加冷漠陌生。
這一趟專程送他們到地方,也算是給他們撐一下腰。
老周也好,夫妻倆也好,都是初來乍到,人生地不熟。
讓人看見,他們不是孤身一人來的,不是無根的浮萍好欺負。
往後在這邊落腳,也能少受些欺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