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個多月前,也是走夜路送人。五個客人,都是想去港島討生活的。”
“槍一響,逼得一船人往海里跳。大晚上的海水,冰得能凍死人。”
“老李頭命大,抱著塊木板漂了一宿,天亮才被人救上來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沙啞了。
“一船六個人,就回來他一個。”
“凍了一宿,底子全壞了。躺在床上半個月,湯藥灌了不知道多少。前兩天……人就沒了。”
陳老漢說完,不再開口,只是悶頭划船。
船櫓拍打著海面,一下又一下。
劉德信沉默著,沒有說話。
海風吹過來,帶著鹹澀的味道,吹得人心裡有些發涼。
船艙裡的幾個偷渡客也都安靜下來,或坐或躺,各自沉浸在劫後餘生的慶幸裡。
那個孩子已經在母親懷裡睡著了,小臉蛋紅撲撲的,嘴裡還含著那塊糖。
又劃了一段,陳老漢忽然抬起頭,看了劉德信一眼。
他渾濁的眼睛裡閃著複雜的光,有感激,有敬畏。
“今晚要不是你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有些發澀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“我們爺倆,還有這船上的人,怕是都得餵魚。”
劉德信擺了擺手:“碰上了,就順手的事兒。”
“順手?”陳老漢的兒子阿生忍不住插嘴,語氣裡帶著幾分激動,
“那麼遠扔兩顆雷,又快又準……那槍法,百步穿楊都不為過……我長這麼大,就沒見過這麼厲害的人!”
“阿生!”陳老漢臉色一沉,狠狠瞪了兒子一眼,“少說兩句!”
兒子被他爹這一瞪,立刻把嘴閉上了,不敢再多說。
陳老漢轉過頭,看了劉德信一眼,壓低聲音說:“恩公,你是甚麼人,我不問。今晚的事兒,我們爺倆爛在肚子裡,誰也不說。您放心。”
他頓了頓,又鄭重地補了一句:“還有,船費到時候一起退給你。”
這是他能想到的,唯一報答的方式了。
劉德信先是點點頭,隨即又搖搖頭:“沒必要,你們也不容易。”
今晚這一趟,陳老漢爺倆也是拿命在跑。
陳老漢張了張嘴,想再推讓幾句,看了看劉德信的神色,最後還是把話嚥了回去。
他知道,這位恩公不是差錢的人。
“那……就多謝了。”陳老漢聲音有些哽咽。
他沒再多說,只是深深嘆了口氣,望著前方喃喃道:“這世道……還是得有人治治這些畜生。”
劉德信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。
遠處,星星點點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,那是港島的方向。
繁華的背後,不知道有多少人的血淚。
夜風漸漸小了,海面也平靜了許多。
船櫓一下一下拍打著水面,漁船在黑暗中緩緩前行。
又行了約莫一個多小時,船身微微一震,速度慢了下來。
“到了。”陳老漢低聲說。
前方是一片黑黢黢的灘塗,礁石嶙峋。
浪花輕輕拍打著岸邊,發出嘩嘩的聲響。
遠處的山坡上,隱約能看見幾點燈火。
陳老漢的兒子把船靠在一塊大礁石旁,用繩子拴住,穩住了船身。
“下船吧。”
船艙裡的人陸續鑽出來。
那個穿長衫的中年人腿還在發軟,扶著船舷好半天才勉強站穩,臉色蒼白得像張紙。
年輕夫妻倆抱著孩子,小心翼翼地往岸上走。
男人先跳下去,站穩了再扶著女人。
孩子不知甚麼時候又睡著了,小腦袋靠在母親肩頭,睡得正香。
劉德信最後一個下船。
腳踩在溼漉漉的礁石上,海水沒過腳踝,冰涼刺骨。
眾人在灘塗上站定,不約而同地看向陳老漢。
這位船老大在這條路上跑了不知多少趟,甚麼情況都見過,接下來該怎麼走、該注意甚麼,他心裡門兒清。
陳老漢沉默了一會兒,渾濁的目光掃過這幾張或惶恐、或期待的臉,緩緩開口:
“你們既然想著過來這邊兒,心裡肯定都有打算,也就不再勸甚麼了。但我還是得多嘴一句,上了岸,一定要多長個心眼兒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像是怕驚動甚麼似的。
“從現在開始就要注意。像這附近有時候就有人盯著,專等你們這樣剛上岸的。人生地不熟,身上又帶著錢,最容易下手。”
年輕男人摟緊了妻兒,臉色刷地白了,下意識往劉德信那邊靠了靠。
穿長衫的中年人也緊了緊手裡的皮包,指節都發白了。
“還有,就算是投親靠友的,也要多留心。”陳老漢繼續說:“這人心啊,容易變,隔了多少年沒見,誰知道人家現在是個甚麼樣兒? ”
“真要是覺得不對勁,先別急著翻臉。忍著,裝糊塗,找機會溜。”
他語重心長地說:“現在這世道,保命最重要。別的都是虛的,千萬別捨命不捨財。”
說完,陳老漢又把目光落在劉德信身上,“恩公你這這身手,外人想下手不容易。就是多注意背後下刀子的。”
劉德信點點頭:“多謝提醒。”
陳老漢不知道他的真實情況,但這番話,算是有心了。
這世道,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。
說句不好聽的,組織裡出叛徒也不是沒有的事兒。
當年多少同志,不是死在敵人槍口下,而是栽在“自己人”手裡。
刀子從背後捅過來,防都防不住。
陳老漢跑了這麼多年船,見過太多,才能說出這話。
這份提醒,劉德信記下了。
陳老漢抬手往西邊一指,語氣像是說過很多遍,已經爛熟於心。
“這兒是沙頭角。順著這條灘塗往裡走,翻過那道山樑,有條土路。”
“順著土路往西,就到了粉嶺,想辦法搭過路的貨車或者巴士,往大埔走。從大埔再往南,就是九龍了。”
“到了九龍,坐輪渡過海,就是港島。”
穿長衫的中年人顫聲問:”這……得走多遠?”
“六七十里地吧。到有車的地方一兩個小時就夠了”陳老漢說道,“全程順利的話,大半天能到。不順利……”
他沒把話說完,只是搖了搖頭。
“那就不好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