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九城。”劉德信遞上證件,“隆興號的,做點土產生意,來羊城看看行情。”
“哦喲,四九城來的貴客!”
掌櫃的接過證件翻了翻,一邊往登記簿上寫,嘴裡一邊不停,“現在廣州的生意好做,剛解放嘛,百廢待興,甚麼都缺,甚麼都好賣。您這趟來得巧咯!”
劉德信笑笑,順著他的話頭寒暄了幾句。
郝平川站在一邊,揹著手不說話,臉上沒甚麼表情。
往那兒一杵,一看就是個跟班保鏢的樣子。
掌櫃的瞄了郝平川一眼,心裡有了數,對劉德信愈發客氣起來。
登記好了,開了間二樓的雙人房。
兩人扛著行李上了樓,木頭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。
進了屋,郝平川先把門關嚴實,插上門閂,又走到窗邊撩起簾子往外瞄了幾眼。
臨街的窗戶正對著大馬路,底下是家賣涼茶的鋪子,夥計正扯著嗓子招呼客人,熱鬧得很。
“沒人盯著。”郝平川拉上窗簾,鬆了口氣,“這一路提心吊膽的,總算能喘口氣了。”
劉德信把行李放在床邊,環顧了一圈房間。
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還算乾淨。兩張木板床,一張方桌,兩把椅子,牆角還有個臉盆架子,該有的都有。
他笑著回道:“不至於,已經沒有敵佔區了。”
郝平川在椅子上坐下,揉了揉僵硬的脖子,搖頭道:“道理是這個道理,但習慣改不掉。況且情報工作馬虎不得啊,誰知道有沒有潛伏的?”
劉德信點點頭,他理解這種感覺。
幹這行的,警惕早就刻在骨子裡了。
哪怕是在自己的地盤上,哪怕明知道四周都是同志,那根弦也不敢真的鬆下來。
更何況,接下來還要去港島。
那邊可就真是敵佔區了。
劉德信把皮箱放到床底下,蹲下身從裡頭摸出一個油紙包,仔細檢查了一遍。
那是這趟任務的經費。
一沓嶄新的人民幣和港幣,外加幾根小黃魚,用油布裡三層外三層裹得嚴嚴實實。
他一樣樣清點過,數目沒差。
取出一部分揣進懷裡,又把油紙包重新塞回箱子深處,咔噠一聲鎖好。
這部分不能放到空間裡,得給郝平川留著,以備不時之需。
“先洗把臉,換身衣裳。”劉德信說,“然後去趟郵局,給商號發個電報。”
郝平川點點頭,沒多問。
兩人輪流在臉盆架前洗了把臉,涼水撲在臉上,總算把一路上的疲憊衝散了些。
再換下一路上沾滿各種味道的衣裳,穿上乾淨的長衫,頓時精神了不少。
“走吧。”
郵局就在長堤大馬路上,走幾步路就到了。
櫃檯前排著幾個人,劉德信等了一會兒,輪到他的時候,用鋼筆工工整整寫了幾個字:
“貨已抵穗,平安順遂。”
收報地址是北平東四牌樓隆興商行。
這是社會部的一個白手套,專門用來掩護情報聯絡。
明面上是報平安,實際上是告訴老家:第一階段任務完成,人員安全抵達廣州。
櫃員數了數字數,報了價錢。劉德信付了錢,看著電報發出去,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一半。
兩人從郵局出來,天色還早,日頭明晃晃地照著。
“先回去歇歇。”劉德信說,“這幾天火車坐的,骨頭都快散架了。”
郝平川深以為然:“可不是,我這腰都快斷了。”
回到客棧,兩人連飯都沒吃,倒頭就睡。
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,甚麼都不知道。
等醒過來的時候,窗外已經是華燈初上了。
劉德信躺在床上愣了一會兒神,才慢慢回過味兒來——自己是在羊城,不是在四九城。
郝平川坐起身,揉著眼睛:“幾點了?”
劉德信看了眼手錶:“快七點了。”
“我這肚子,早就空了。”郝平川摸著肚子,“火車上那點乾糧,哪兒夠吃的。”
劉德信也覺得餓了,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:“走,下去找點吃的。”
今天的天氣不錯,外面的檔口還熱鬧著。
燒臘鋪子門口掛著一排排油光發亮的燒鵝燒鴨,紅彤彤的叉燒碼得整整齊齊,油脂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,老遠就能聞見那股焦香味兒,看得人直咽口水。
兩人找了家生意紅火的檔口坐下,照著周圍人吃的點了兩份兒。
郝平川吃得頭也不抬,筷子就沒停過。
“舒坦!”他抹了抹嘴上的油,“這羊城人,是真會吃。”
劉德信笑了笑,夾起一塊燒鵝送進嘴裡。
皮是脆的,一咬就裂開,肉是嫩的,浸透了滷汁的香味,油香四溢。
連著幾天在火車上啃乾糧、吃冷飯,這一頓熱乎飯下肚,整個人都活過來了。
吃飽喝足,該辦正事了。
兩人回到客棧,上了樓,進了屋。
郝平川隨手把門關嚴實,又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。
屋裡一下子暗了下來,氣氛也跟著凝重起來。
郝平川給自己倒了杯水,在床沿上坐下,壓低聲音問:“老劉,接下來怎麼走?”
劉德信坐在椅子上,沒有立刻回答,手指輕輕敲著桌面,目光落在某處,像是在整理思路。
“我琢磨了一路。”他緩緩說道,“想過關去港島,無非就那麼幾條路。”
“第一,九廣鐵路。從廣州坐火車到深圳,再過羅湖橋,直接進港島。”
“第二,坐輪船。從黃埔港或者珠江口走水路,到港島的碼頭上岸。”
郝平川點點頭:“那你走哪條?”
劉德信搖了搖頭:“都不行。”
“這兩條路都是正規渠道,必須有港島那邊發的商業邀請函,或者有人擔保。”
劉德信眉頭緊皺,“而且,過關的時候要登記造冊,檢查動輒幾個小時。”
“留底了?”郝平川一聽就明白了,沉默了一會兒,又問道:“那還有沒有別的路?”
劉德信站起身,走到窗邊,從窗簾縫隙往外望去。
遠處的珠江上,還有船隻的燈火在閃爍。
“有。”他轉過身,眼裡閃過一絲精光,“走水路,但不是正規的水路。”
“你是說……偷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