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德信屏住呼吸,藉著微弱的火光看過去。
是一隊解放軍。
十幾個戰士扛著步槍,舉著火把,沿著鐵軌從車頭方向走了過來。
火光映照著他們年輕的臉龐,軍裝上還沾著泥點子,顯然是剛從工地上下來的。
領頭的是個年輕的軍官,停在前方不遠處的車廂外,挺直腰板衝著火車敬了個禮,扯著嗓子喊道:“同志們不要慌,我們是解放軍!鐵路已經修好了,馬上就能走!”
話音剛落,所有能聽到聲音的車廂裡頓時傳來了歡呼聲。
然後像波浪一樣往後傳去。
“太好了!”
“解放軍萬歲!”
“可算能走了!”
不少人激動地湊到窗戶旁邊兒衝著戰士們揮手致意。
劉德信鬆了口氣,和鄭朝陽等人相視一笑,各自靠回椅背上,繼續休息起來。
秩序還沒完全恢復,秩序已經逐漸恢復。
這片土地上,到處都是這樣——舊的還沒完全褪去,新的已經開始生長。
窗外的火把漸漸遠去,戰士們的腳步聲也越來越低了。
他們扛著槍,在鐵道旁巡邏,身影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,慢慢消失在夜色中。
過了一會兒,火車發出一聲長鳴,車身輕輕震動,緩緩啟動了。
車輪重新碾上鐵軌,發出熟悉的咣噹聲,一下一下,穩穩當當地向南駛去。
一夜過去,天光漸亮。
火車需要穿過一座小城,速度逐漸慢了下來。
劉德信伸了個懶腰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扭頭看向車窗外面的世界。
小城不大,遠處能看見低矮的房屋和嫋嫋升起的炊煙,一派尋常的清晨景象。
忽然,一群人進入到他的視野之中。
一隊解放軍戰士,荷槍實彈,押著幾個五花大綁的人從鐵路旁邊的街道邊走過。
那幾個人蓬頭垢面,衣衫襤褸,有的身上還帶著暗紅色的血汙。
他們腳步踉蹌,但臉上的神情卻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兇狠。
車廂裡的乘客紛紛探頭張望。
前面有個從長沙上車的乘客嘴裡嘀咕著,一口濃重的湘音:“湘西的土匪,造孽哦,估計是前幾天剛從山裡剿回來的。”
旁邊有人接話:“這幾個殺了多少人吶?”
“誰曉得呢,聽講手上都有人命。燒殺搶掠,還打縣城來著。”
“槍斃算便宜他們了!”
劉德信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看著那群人漸漸遠去的背影。
他想起昨晚的事,那段被破壞的鐵軌,那些在黑暗中舉著火把巡邏計程車兵,那聲劃破夜空的“我們是解放軍”。
天下太平了。
但太平,是打出來的。
是無數戰士用血肉之軀,一寸一寸打出來的。
這個世道,想要真正的清淨,未來還有很多仗要打。
過了長沙,火車繼續往南。
衡陽、郴州、韶關……一個個站名從窗外掠過,像是翻動的書頁,每一頁都是陌生的風景。
越往南,天氣越暖和。
北方早就入冬了,裹著棉襖都覺得冷,出門哈口氣都是白的。
這邊倒好,太陽出來的時候,穿件夾襖就夠了,車窗也能偶爾開啟透氣兒了。
劉德信把棉襖脫了收起來,身上也輕快了不少。
車廂裡的人也換了幾茬。
北方口音越來越少,南方口音越來越多,到後來滿耳朵都是粵語,聽得人一愣一愣的。
劉德信幾個再跟人交流,基本上只能比手劃腳、連蒙帶猜了。
有時候對方說了一大串,他只能回頭跟郝平川對視一眼,都是一臉茫然。
中間還經過幾次檢查,都順利透過了。
檢查的人翻了翻證件,又看了看臉,揮揮手就放行了。
他們這次出來,用的都是在公安和社會部報備過的證件,該有的章一個不少,身份真的不能再真了,肯定不會有甚麼問題。
窗外的山越來越青,田野裡還能看見綠油油的莊稼。
羊城,越來越近了。
過了長江之後,又經過兩天多的顛簸,火車終於拉響汽笛,緩緩駛入了大沙頭站。
現在這裡已經改叫羊城東站了。
車廂裡的乘客紛紛起身,活動活動僵硬的手腳,伸手取下行李架上的包袱箱子,開始往車廂出口走去。
劉德信也跟著站起來,用力揉搓了一把臉,讓自己精神精神。
他不用照鏡子,都知道自己現在是甚麼德行,從鄭朝陽和郝平川的臉上就看得一清二楚。
滿眼血絲,鬍子拉碴,整個人的身體都是僵的,渾身哪兒哪兒都不自在。
連著坐了四五天火車,骨頭都快散架了。
現在最想的就是找個地方好好洗個熱水澡,然後躺在床上踏踏實實睡一覺。
咣噹一聲,火車停穩了。
劉德信站起身,拎起行李,隨著人流往車門走去。
一出車門,一股潮溼溫熱的空氣撲面而來,裹挾著一種說不清的煙火氣,跟北方的乾冷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站臺上到處是人。
有接站的翹首張望,有送站的依依不捨。
有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滿頭大汗往前擠,也有推著小車賣早點的小販見縫插針地吆喝。
郝平川吸了吸鼻子:“這羊城,味兒挺衝啊。”
劉德信笑了笑,沒接話,回頭看了一眼。
鄭朝陽和白玲跟在後面也下了車,兩人並肩往出站口走。
四個人目光相觸,微微點了點頭,然後各自散開,往不同的方向走去。
就像萍水相逢的旅伴,到站之後,各奔東西。
劉德信和郝平川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,走出了車站大門。
羊城到了。
但劉德信的路,才剛到一半。
西關大街。
騎樓連綿,商鋪林立,街上人來人往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雖說才解放兩個月,但這座千年商都的煙火氣,倒是半點沒少。
劉德信和郝平川按照出發前的計劃,在長堤大馬路附近找了一家叫“永安客棧”的旅店。
這地方位置不錯,離碼頭近,住的多是南來北往的客商,兩個北方面孔混在裡頭,不算扎眼。
掌櫃的是個瘦高個兒,說話帶著濃重的廣府口音,官話說得磕磕巴巴。
“兩位老闆,從哪兒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