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的婚宴熱熱鬧鬧地過去了。
來坐席的街坊鄰居,個個都吃得高興,讚不絕口。
誇何大清的手藝好,一道道菜做得色香味俱全,比外頭飯館兒的都強。
誇姑姑一家準備的東西實在,雞鴨魚肉樣樣齊全,酒也管夠,一點兒都沒摳摳搜搜的。
最起碼讓大家夥兒都覺得自己上的禮錢值了,這趟沒白來。
桌椅板凳除了虎子自家和劉德信家的,其他的都是借用院子裡的。
碗筷也是一樣,各家湊一湊就夠用了。
鄰居們也願意幫這個忙,借東西辦喜事兒,算是沾沾喜氣兒,圖個吉利。
何況東西也不白借。
剩下的飯菜,包括湯湯水水,就讓各家看著分了。
你家一碗,我家一盤,誰也不吃虧。
都是要臉的人,日子也能過得下去,沒有出現甚麼搶來搶去的場景。
大夥兒客客氣氣地分完,各自端著碗回家,都挺滿意。
沒誰會真把自家的名聲往地上扔,在別人大喜的日子裡,為了幾口吃的鬧得面紅耳赤。
要是那樣傳開了,以後少不了被人指指點點。
這名聲一旦背上,估計得跟一輩子,甩都甩不掉。
誰讓這年頭沒有電視和網路,就連收音機都不多。
街坊鄰居閒著沒事兒就愛湊在一塊兒嘮嗑,東家長西家短的,訊息傳得比長腿還快。
這時候上趕著給人送素材,那八卦不傳瘋了才怪。
但凡有點兒腦子的,都不會為這點兒蠅頭小利壞了自己的名聲。
當然,到了真要餓死人的時候,那就另說了。
虎子和徐慧珍送走了坐席的客人,又跟家裡還在幫忙收拾的人聊了幾句,道了謝,就趕緊往虎子所在的分局去了。
下午還有一場,同事們都在等著,不能讓人家待時間長了。
姑姑擔心虎子中午喝多了,腳底下發飄,來回路上危險。
再說大冷天的,新娘子坐在腳踏車後座上吹一路風也遭罪,就借了何家的三輪車,讓劉德信幫忙送一下。
還沒等劉德信說話,蔡全無在旁邊聽見了,就把活兒給攬過來了。
正好下午劉德信還要和田丹去市局一趟,確實走不開,也就沒再拉扯。
“那就麻煩蔡哥了。”
“客氣甚麼,都是自家人。”蔡全無擺擺手,去推三輪車了。
反正跟何家關係在這兒呢,有來有往的,也不用分那麼清楚。
回頭虎子再還人情就是了。
送走虎子他們,劉德信和田丹也騎上腳踏車往市局趕。
婚禮的事兒告一段落,可工作還得繼續。
之前查抄的那些名冊還得核實,涉案人員還得一個個審,事情多著呢。
兩人騎著車,穿過熟悉的街巷,冷風呼呼地往臉上刮。
剛拐過一條街,就看見春喜從一旁跑過來,氣喘吁吁的,臉都跑紅了。
春喜見到劉德信兩人也是一臉高興,轉頭朝著他們就過來了。
“怎麼回事?”田丹坐在後椅架上,伸手拍了拍劉德信,讓他停下來。
“劉哥!田丹姐!”春喜跑到跟前兒,扶著膝蓋喘了幾口氣,“可算碰著你們了!齊拉拉讓我來叫人,他在前面攔著呢!”
“出甚麼事兒了?”劉德信停下車問道。
春喜緩了緩氣,急切地說道:“前面攔了一輛板車,車上有個女人我認識,是八大胡同那邊的,叫翠兒。拉車那幫人說是送去看病,我覺得不對勁兒!”
劉德信和田丹對視一眼,眉頭都皺了起來。
“走,過去看看。”
三人快步往前趕,拐過一個街角,就看見齊拉拉正攔著一輛板車,車上蓋著一床破棉被,看不清下面是甚麼。
旁邊還站著徐天,他跟前兒那兩個人劉德信也認識,是小耳朵和他弟弟。
倆人正一臉茫然地站著,不知道發生了甚麼。
這哥倆以前在四九城街面上混,手底下也收攏了一批混混,小毛病不少,大的壞事兒沒做過。
解放後經過審查,沒有甚麼血債,教育改造了一段時間就放出了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摻和到幫派裡面去了。
“怎麼個情況?”劉德信走過去,打量了一下現場問道。
齊拉拉見他來了,鬆了口氣,說道:“剛才我和春喜從這兒路過,她一眼就認出了車上的人,說是以前認識的。我看這情況不對勁兒,就把人給攔下了。”
接著他指了指徐天:“春喜剛走,正好徐哥路過,我就讓他幫著看著點兒。”
徐天點點頭,接話道:“我剛才問了小耳朵他們幾句,這事兒確實有點兒不對勁兒。”
劉德信走到板車邊上,伸手掀開那床破棉被看了一眼。
車上躺著個女人,看不出來是甚麼年紀,臉色蠟黃蠟黃的,瘦得皮包骨頭,嘴唇發紫,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,已經昏迷過去了。
一看就是病得不輕,而且拖了不少日子了。
“這是要送哪兒去?”他沉聲問道。
小耳朵撓了撓頭說道:“有人給了我們哥倆幾個錢,讓把人送到城外一個莊子上,說是那兒有個老大夫,專治疑難雜症。”
“誰給的錢?”
“一個四十來歲的婆子,穿得挺體面的。”小耳朵的弟弟連虎插嘴道,“她說這姑娘是她侄女兒,得了怪病,還傳染,城裡的大夫治不了。”
難怪這哥倆蒙的嚴嚴實實,估計是被攔了下來才摘得口罩。
不久前才鬧得瘟疫,這會兒聽人說是傳染的怪病,兄弟倆根本就沒敢去檢查,急慌慌的就拉車往往外走了。
等到被齊拉拉和徐天攔住,又看到車上人的樣子,也都是這事兒問題大了。
“劉哥,這種事兒我以前見過。”
春喜咬著嘴唇,聲音有些發顫:“那些地方的人生了病,尤其是傳染的那種,從不去送醫館。病輕了還能拖著,病重了治不好……就找個藉口送出去。”
她頓了頓,眼眶有些發紅:“說是送去看病,其實就是扔到城外等死。有的甚至根本到不了地方,半路上就……”
話沒說完,大家都明白是甚麼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