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……
魔都的夜，悄然降臨。
八點剛過，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。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，遠處的高樓大廈在夜色中鉤勒出模糊的輪廓，霓虹燈的光影在玻璃窗上流淌。
顧清放下吉他，手指傳來隱隱的痛感，長時間按弦的指尖有些發紅，輕輕按一下就疼。
嗓子也有點乾啞，兩個小時不間斷地說話唱歌，雖然中間喝了幾次水，但還是能感覺到聲帶的疲憊。
他拿起旁邊的水杯，喝了一大口，讓溫潤的液體滑過喉嚨。
兩個小時。
顧清把出道以來的所有單曲都唱了一遍。
一首接一首，像是帶著粉絲們回顧了自己的整個職業生涯。
中間還穿插著和彈幕的閒聊，有人問他最近在忙甚麼，有人問他會不會去參加某個綜藝，
有人問他下一部戲是甚麼，他都一一回答，能說的就說，不能說的就含糊帶過。
說實話，有點累。
但還不錯。
這種感覺，讓顧清想起前世做直播的日子。那時候也是在鏡頭前唱歌、聊天，和觀眾互動。
在鏡頭前做自己，用音樂和語言去連線另一端的陌生人，
顧清覺得今晚算是他今年以來最開心最放鬆的一個晚上。
顧清靠在椅背上，看著螢幕上瘋狂滾動的彈幕。
“30塊錢看一場頂流的演唱會，我就問哪有這麼便宜的票價？！”
“弟弟的生日宴真的太良心了！！”
“我聽說弟弟去商談唱一首歌的價格都是200萬起步，咱們今晚是不是倒賺幾千萬呀？”
“兩個小時！整整兩個小時！沒有嘉賓沒有廣告，就弟弟一個人！這是甚麼神仙生日宴！”
“我已經錄屏了，以後每天迴圈播放！”
“耳朵懷孕了，弟弟你要負責！！”
彈幕還在瘋狂刷屏，滿屏都是“謝謝弟弟”、“生日快樂”、“太值了”之類的話。
顧清看著那些彈幕，心中頗受觸動。
看起來生日宴的效果不錯。
用心唱歌，用心聊天，用心陪伴。
這就夠了。
他看了一眼螢幕右上角的線上人數。
278萬。
這個數字，讓顧清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付費直播，30塊錢一個人，278萬人同時線上。
這意味著甚麼？
意味著光是門票收入，就超過了8300萬。
因為是捐助慈善事業，阿抖平臺為了表示支援，不會抽取任何的提成，更別說顧清還是平臺的小老闆之一。
只要去掉稅收，到手至少也有6000多萬。
兩個小時多萬。
顧清沉默了幾秒。
錢來得太快了。
快到讓他有些不真實的感覺。
他想起前世的自己。
學校畢業後，被忽悠去超一線大都市實習，一個月工資2800。
說是上一休一，可根本沒有休息的時間。宿舍是合租的，水電費要自己交，餐食不包，每天吃最便宜的盒飯，連多加一根火腿腸都要猶豫半天。
幹了幾個月，實在受不了，辭職去做直播。
可直播哪有那麼好做？
前半年幾乎沒甚麼起色，每天對著零零散散的幾個彈幕說話，收入勉強夠付房租。
吃泡麵都不敢加一根腸，絕不是一句戲談。
那是真實的生活。
而現在呢？
坐在家裡，唱唱歌，聊聊天，兩個小時多萬。
208跟自己一比都好像遜爆了…
顧清忽然有些恍惚。
他想起那些在直播間裡刷“30塊錢太值了”的粉絲。
30塊錢，對省吃儉用的學生來說，可能是一天的飯錢，
可能是一週的零花錢，可能是攢了好久才捨得拿出來的。
她們願意把這30塊錢給他，是因為喜歡他，信任他。
這份喜歡和信任，太重了。
重到讓他覺得，必須做點甚麼。
顧清坐直身體，看著鏡頭。
彈幕還在刷，但漸漸地，越來越多的人發現他的表情變了。
“歌全部唱完了，今晚的生日宴也臨近了尾聲。”
顧清的聲音有些沙啞，但很真誠。
“這次的付費直播，可能準備得不是特別充分，也不是特別好，只是我一個人在自彈自唱。”
“等明年的生日宴，我會帶給你們更完善、更精彩的節目，一定會讓你們覺得物超所值。”
彈幕瞬間炸了。
“已經很值了！！”
“弟弟你別這麼說！！”
“兩個小時的演唱會還不值？你在說甚麼傻話！！”
“我們覺得很值！！”
顧清看著那些彈幕，沒有讓情緒流露太久，而是深吸一口氣，表情變得更加認真。
“今晚直播的收益，在交完稅收之後，其餘的費用，我會全部用於慈善事業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很堅定。
“以今晚每一個付費直播的‘一個好心人’的名義，進行捐助。”
“每一筆金額的去向，我本人不僅會親自把關，與韓鴻老師親自交接，
事後，也會發到團隊旗下的賬號，讓每一位觀看直播的粉絲或者網友們，都可以共同監督。”
這是他的承諾。
顧清知道這筆錢不是小數目，難免會出現財帛動人心的情況。
但靠著公眾的監督，以及韓鴻老師鐵打的信譽，他相信，會讓每一筆錢都花到需要幫助的人身上。
彈幕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，鋪天蓋地的“支援”湧來。
“弟弟好樣的！！”
“這才是真正的偶像！！”
“相信你！！”
“我們和你一起做慈善！！”
顧清看了看時間，已經快九點了。
“雖然我也很不捨你們，但時間確實不早了，你們也該早點休息了。”
彈幕裡瞬間刷滿了哭泣的表情包。
“不要！！”
“再聊一會兒！！”
“捨不得！！”
顧清笑了笑，那笑容溫柔得像月光。
“睡不著嗎？”
他想了想，忽然想起甚麼。
“對了，最近我恰好在讀香山居士的詩詞，其中有一句我特別喜歡，就送給你們吧。”
他輕聲念道：
“誰料江邊懷我夜，正當池畔望君時。”
顧清看著鏡頭，
“晚安。”
他揮了揮手，然後關閉了直播。
螢幕暗了下去。
……
顧清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睛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“結束了……”
他輕拍著脖頸，緩解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帶來的痠痛。
然後十指交叉，向上伸展，狠狠地伸了個懶腰。
骨骼發出輕微的“咔咔”聲，渾身的疲憊似乎都隨著這個動作釋放了出來。
“咚咚咚——”
房門被輕輕敲響。
“老闆，該去吃晚飯了。”趙雅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顧清睜開眼睛，看了看時間。
八點多了，是該吃飯了。
但他真的不想動。
“小雅姐，你們去吧。”
他說，“我有點累了，冰箱裡面有備好的營養餐。”
顧清補充道：“你們吃完飯了，記得把發票發給我，我報銷。可別給我省錢啊。”
“好的老闆！”
趙雅的聲音裡帶著笑意，“我們絕對大吃一頓！”
門外傳來一陣小小的歡呼聲，然後是輕輕的腳步聲由近及遠。
別墅的大門被開啟，又關上。
整個世界，安靜了下來。
顧清拿起桌面的手機，發現負責他直播間的那位阿抖小領導，還在拘謹地發訊息：
“顧總，今天的直播您還滿意嗎？有沒有甚麼需要改進的地方？我們隨時可以調整！”
那語氣，小心翼翼得像是在跟領導彙報工作。
顧清忍不住笑了。
他回覆道：“沒有，直播效果非常好，辛苦大家加班了。”
想了想，
又發了一個一千塊錢的紅包過去：“請你們喝點奶茶，不要客氣。”
這大概就是凌駕在稽核之上的快樂吧？
顧清想著，忍不住又笑了。
這應該是每個主播最爽的事情？
他搖了搖頭，不再關注後續，點開了VX。
然後，他的表情凝固了。
訊息轟炸。
真正的訊息轟炸。
朋友圈、VX訊息、公眾號留言……所有的紅點都在瘋狂跳動，數字從99+一路飆升，看不到末尾。
“小趙姐姐的得回，師師姐得回，甜甜姐的也得回，不然她馬上就要哭了，包括滔姐…哦對了，還有蔣心姐，不回訊息，她會不會衝到我家裡？”
“不行，還有朝哥和赤赤哥，這兩個大男人怎麼也這麼麻煩啊？！”
“能不能學學保強哥和思成哥成熟一點！”
顧清頭大無比，好不容易回覆了一波敏感且脆弱的人群，比直播一場都要累， 他揉了揉眉心開啟朋友圈，編輯了一條免責宣告：
“謝謝大家的生日祝福！只是訊息太多了，回覆不過來了（苦惱）。剛直播完，有點累了，先睡一覺，起來再給大家回。”
想了想，又在加了一句：
“對了，我真的不需要寄生日禮物。寄到公司的禮物都快爆倉了，我家裡也快沒地方放了（愛心）心意收到了。真的不需要禮物！！（拜託了）”
傳送。
顧清準備放下手機。
但朋友圈的評論，已經來了。
第一個評論的，是李賓賓。
“沒地方放？要不姐也送你一套別墅？”
顧清看著這條評論，嘴角抽了抽。
這位姐，是真的壕，而且衝浪的速度也不慢呀。
連粉絲送他別墅都知道了？
顧清順手回了一個雙手合十的表情包：“賓賓姐，求放過！”
“我沒開玩笑。”
李賓賓秒回，“姐認真的，就當生日禮物了，怎麼樣？”
顧清：“……”
他想了想，回了一個骷髏頭。
“你不說話，我就當你預設了。”
李賓賓繼續追問。
顧清不知該怎麼回覆，突然看到另一個熟悉的頭像出現了。
“大神，我送不起房子，我給你送全款面板怎麼樣？”
大蜜蜜突然殺了出來。
顧清愣了一下。
蜜姐最近是怎麼了？
怎麼總是在幫他解圍？
李賓賓要送別墅，他正不知道該怎麼拒絕，楊蜜突然跳出來說要送面板，一下子就把話題帶偏了。
這解圍，解得太及時了。
就是……
這腦子怎麼越來越糊塗了？
對於楊蜜的解圍，顧清雖然很感謝，可轉而還是幫她圓起場來@對方，道：“一邊玩去，打你的王者榮耀，沒到王者50星，不配跟我說話。”
與此同時，
仍在跑商務的大蜜蜜，正坐在化妝間裡，對著手機罵罵咧咧。
“你特麼的！氣死老孃了！”
楊蜜咬牙切齒，叉著腰，臉上還帶著妝，但表情已經猙獰了，“虧我幫你解圍，好心當做驢肝肺！我看你就是想吃軟飯了！！”
旁邊的助理縮著脖子，不敢說話。
“王者50星了不起嗎？”
楊蜜繼續罵，“我這……下個賽季就上給你看！！”
她說著，開啟遊戲，看了一眼自己的段位。
星耀一。
距離王者50星，還差……很多很多星。
楊蜜沉默了。
然後，她關掉遊戲，把手機扔到一邊。
“算了，”
她嘟囔著，“看在他今天生日的份上，不跟他計較。”
助理小心翼翼地遞過來一杯水：“蜜姐，消消氣……”
“我沒生氣！”
楊蜜接過水，喝了一口，“我就是覺得這小子太不識好歹了！我幫他解圍，他還懟我！”
旁觀者清的助理，欲言又止，想說些甚麼，可在自家老闆面前又實在不敢說話。
另一邊，
李賓賓的家裡。
寬敞的客廳裡，燈光柔和，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。
大花旦靠在沙發上，穿著一件簡單的家居服，長髮披散在肩上，整個人透著一股慵懶且強大的氣場。
那張成熟冷豔疏離的清冷麵孔上，似有黑氣在縈繞，表明正主的心情很是不爽。
她看著手機螢幕，看著顧清回覆楊蜜的那條訊息。
“一邊玩去，打你的王者榮耀，沒到王者50星，不配跟我說話。”
她的唇角這才微微上揚。
“這狐媚子一天天就喜歡蹭！跟你說話了嗎？！”
李賓賓嗤之以鼻的冷哼一聲。
……
顧清關閉朋友圈，就真的不再看手機了。
洗漱，換睡衣，躺到床上。
床頭櫃上放著一本書，是最近在讀的《唐詩宋詞》三百首。
他拿起書，準備翻幾頁就睡。
但剛翻開，手機就響了。
顧清眉頭微皺，拿起手機看了一眼。
來電顯示：韓鴻老師。
他愣了一下，隨即接通。
“韓鴻老師？”
“弟弟，我可不是來找你錢的，你千萬別誤會！”
電話那頭，韓鴻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中氣十足，但罕見地帶著一絲慌亂。
“我也不是想刻意打擾你休息，只是我實在睡不著啊！”
顧清啞然失笑：“怎麼了韓鴻老師，有甚麼事能擾得您睡不著？”
“還不是你小子！”
韓鴻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，
“8000多萬，你也真敢給我捐啊！”
顧清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：“沒那麼多，交完稅應該剩個6000多萬？”
“六千多萬還不多？！”
韓鴻的聲音拔高了幾度，然後又變得有氣無力。
“小顧啊，就當姐求求你了，這麼多錢，我們基金會是真的吃不下。”
“吃不下？”
“對，吃不下。”
韓鴻嘆了口氣，“我們都是有計劃的進行捐助和救助，每年的預算、專案、人員配置，都是按計劃來的。
這筆錢真的太多了，我們根本用不完。”
她的聲音裡帶著真誠的感動，也帶著真實的苦惱。
“姐很感謝你的支援，你是我這麼多年來見過最好的孩子。
但是，這筆錢我們真的收不下。”
說出這句話的時候，韓鴻自己都覺得天意弄人。
這些年的經歷。
為了做慈善，她四處籌款，四處奔波。
缺錢的時候，甚至急得在媒體面前大罵：“踏馬的掙了這麼多錢，一點也不願意幫幫老百姓……”
為此，
她在圈內很受針對，經常莫名其妙被黑，人緣極差。
畢竟，
哪個藝人會喜歡一個動不動讓你捐錢的人？
可現在，有人真的捐錢了，她卻說“吃不下”。
不是不想收，是真的用不完。
韓鴻都不知道該說些甚麼。
對比韓老師的不知所措，
顧清忽然覺得，自己這筆錢，捐對了。
一個慈善基金會，怕得到的錢太多，會影響自己的工作效率，怕用不完，怕辜負了捐款人的信任。
這是何等的天方夜譚？
但韓鴻就是這樣的。
她是真的在做慈善，不是在作秀。
“韓鴻老師，”
顧清想了想，“那怎麼辦？我都發文說過了，你們不收，我這錢還能捐給別人不成？”
韓鴻沉默了幾秒。
“要不……你們就拿個三千萬吧。”
顧清提議道，“剩下的三千萬，我去捐給龍叔的基金會。”
“陳龍大哥嗎？”
韓鴻鬆了一口氣，道：“你捐給他旗下的慈善基金會應該沒問題，大哥是我們慈善人的榜樣。”
“他那邊也有成熟的運作團隊，絕對能處理好。”
“那就這麼定了。”顧清說。
“小顧，要不你自己也創立一個基金會吧！我覺得你肯定行！”
韓鴻忍不住說道。
看到顧清，她覺得自己的慈善事業有人能接棒了。
顧清愣了一下，然後連忙搖頭——雖然韓鴻看不見。
“不不不，我可做不了。”
他說，“我工作太忙了，根本沒時間打理。而且……”
“我也怕見到那些被苦痛折磨的人，容易心理抑鬱。”
顧清苦笑一聲。
這是真心話。
他不是沒想過做慈善，但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種能直面苦難的人。
看到那些受苦的人，他會難受，會睡不著，會想做點甚麼。
但他能做的，就是捐錢。
讓專業的人，去做專業的事。
“韓鴻老師，”
顧清聲音認真起來，“缺錢你隨時來找我。只要你張口，多少錢我都給。”
“這是我們的責任。”
電話那頭，安靜了幾秒。
之後，韓鴻的聲音傳來，帶著一絲哽咽：
“責任……小顧……你說的對，這是我們的責任！”
她深吸一口氣，聲音變得堅定起來。
“下週來節目做客，姐絕對要敬你一杯！你不用喝，我喝！”
“我必須要為那些孩子敬你一杯！”
顧清聽著她的話，“好。”
他說，“我一定去。”
掛了電話，顧清靠在床頭，看著窗外的夜色。
城市的燈光依舊閃爍，遠處的虹光在夜空中勾勒出模糊的輪廓。
……
……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