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……
“第二個問題。”
易麗競的目光落在顧清臉上，那雙藏在黑框眼鏡後的眼睛，像兩把精準的手術刀，準備剖開面前這個年輕人的每一層偽裝。
“關於你和楊影的關係，網上有很多傳言……”
她刻意頓了頓，觀察顧清的表情。
沒有想象中的波動。
那雙溫潤的眼睛依舊平靜如水，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。
易麗競來了興致。
她加大了火力。
“有人說你們老死不相往來，有人說你們因愛生恨——請問，這是真的嗎？”
一連雙問，招招直指顧清出道多年，惟一讓粉絲覺得無比禁忌的話題。
此話一出，整個演播廳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。
工作人員們屏住呼吸，瞪大眼睛，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張年輕的臉上。
有人緊張得攥緊了拳頭，有人下意識捂住了嘴巴，有人甚至不敢再看，微微偏過頭去。
作為大CP時代的開創者，
曾經內娛CP界最高的山、最長的河，無與倫比的帝后，史無前例的姐弟CP——在無數人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。
僅僅一季《跑男》，就讓當時還名不見經傳的顧清和楊影，一夜之間成為娛樂圈的男女雙頂流，咖位實現史詩級的飛昇。
‘年下’一詞也是從那之後席捲了偶像劇賽道，催生了數不清的跟風作品。
哪怕是截止至今，
藉著CP粉的餘熱，楊影拍了那麼多的爛劇，口碑糊到地底，可仍是內娛當之無愧的女頂流，堪比流量時代的另一頭血牛。
只要她不作死，靠著《跑男》國民級的號召力，以及粉絲極為強大的戰鬥力，對標的甚至是同賽道的男頂流。
從那高額的片酬，就可見其商業價值。
這在內娛的女藝人中，就是超脫般的存在！
而此刻，
這段無數CP粉奉為圭臬的“感情”，即將被正主親口揭開。
“假的。”
顧清開口了。
他的笑容淡去了幾分，但表情依舊平靜。
“我們只是不聯絡了。”
“哦？”易麗競追問，語氣裡帶著一絲探究，“為甚麼不聯絡？”
她頓了頓，又補上一刀：“你怕見到她？”
演播廳外，
幾個女工作人員的表情已經緊張激動到扭曲。
她們雙手蜷縮成雞爪狀，捂在胸前，發出虛空般的無聲尖叫。
刺激！
太刺激了！！
這種問題，真的能問嗎？！
顧清看著易立競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裡，理直氣壯，且沒有一絲心虛。
“她怕見到我才對。”
他說完，又一本正經地補充道：“開個玩笑。”
易麗競的眉頭微微一挑。
“主要是我們CP本來就是假的。”
顧清的語氣輕描淡寫，“是節目的需要。而且她錄製節目前就有男朋友了，我們私下裡一直保持距離，不聯絡的。”
他每輕描淡寫地說一句，鏡頭之外，那名顯然是初代CP粉的女工作人員，臉色就蒼白一分。
每一句話，都像一柄刀子，狠狠插進每一個CP粉的心房。
沒有甚麼比嗑CP的正主，親口否認曾經的過往，說全部都是虛構的，更令CP粉絕望的事情了。
假的？
怎麼可能是假的呢？！
那些眼神，那些互動，那些默契……難道都是演出來的嗎？
那名女工作人員的表情恍惚失神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。
而易麗競這邊，心情也沒好到哪去。
顧清這直白的講述，讓她覺得自己蓄力已久的一拳，狠狠打在了棉花上。
作為圈內人，她當然知道錄製綜藝有多假。
那些所謂的“CP感”，大部分都是剪輯師的功勞，是後期配音的效果，是節目組刻意營造的氛圍。
可她沒想到，顧清會直接挑明說出來。
一擊，就堵死了她後續所有的提問。
這個年輕人……不簡單。
但易麗競又怎麼可能認輸？
她採訪過的大腕，能從這兒排到塞納河。
一個回合的失利，反而激起了她的興致。
還不足以讓她退縮。
沒了楊影又怎樣，顧清身上有話題性的地方，不止一個。
“顧清。”
她翻了一頁筆記本，重新開口，“娛樂圈在兩年前更新了一個排名，說是‘四大三小’，共有四位頂流，你是其中一位。”
她目光直視著他。
“而如今，你的影視作品、歌曲音樂，全都有不俗的成績，包括現在正在上映的《戰狼2》，10天票房突破20億。”
她故意放慢了語速，一字一句地說：
“當別人再拿另外三位藝人跟你比較的時候，你會不會覺得很不屑？覺得你們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藝人？”
這是個陷阱。
標準的陷阱。
無論顧清怎麼回答，都會留下話柄。
如果說“會”，那就是傲慢自大，得罪其他三家粉絲。
如果說“不會”，那就是虛偽做作，讓人覺得他裝。
可沒想到——
“謝謝易老師的誇獎！”
顧清靦腆一笑，眼睛彎成了月牙，“感謝您的認可！”
那語氣，那表情，真誠得不能再真誠。
易麗競：“……”
她面癱的表情，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瞬。
我認可甚麼了？
老孃到底認可你甚麼了？你別亂說啊！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甚麼，卻發現話被堵在喉嚨裡，上不去也下不來。
“那你的確認為你是現在當今國內最火的藝人？”
易麗競乾脆選擇自爆。大不了咱倆一起死，她一個記者，早就習慣被罵了。
顧清看著她，笑容依舊溫和。
“謝謝易老師的認可。”
他先說了一句，然後才認真回答，“最火的藝人肯定算不上。加一個‘年輕’吧——最火的年輕藝人，或許可以這麼說。”
“像我喜歡的龍叔、劉得華老師、周星星老師、陳悼明老師……等等很多前輩們，我從小都是看著他們的影視作品長大的。
在國內的認知度上，他們才是最優秀的一批藝人。”
說到這裡，他的嘴角微微上揚，帶著一絲少年特有的意氣風發。
“至於在年輕藝人中，我倒還算有點底氣。”
顧清道：“帶來了觀眾還算喜歡的影視作品和歌曲，尤其也承擔了社會公眾人物需要承擔的責任。”
他直視著易麗競的眼睛，語氣坦然：
“至少目前，我沒看到比我做得更好的年輕藝人。”
這話說得直接，表情更是帶著那種耀眼的明媚。
少年意氣，鋒芒畢露。
卻又讓人無法反駁。
因為他說的是事實。
作品、歌曲、口碑、社會責任感——在年輕一代藝人中，確實無人能出其右。
易麗競的面癱表情雖然沒有變化，但膚色微微有點發綠了。
這死小孩！
說每句話的字首，非要加一句“感謝易老師您的認可”嗎？！
她深吸一口氣，努力平復心情。
兩次交鋒，兩次被擋了回來。
易麗競決定，直接陽謀進攻。
“下一個問題。”
她低頭看了眼筆記本，然後抬起頭，嘴角微微上揚，“我比較好奇你個人的感情問題。”
顧清的表情依舊平靜。
“曾經你在《金星秀》上說過，自己並沒有談過戀愛。”
易麗競直視著他的眼睛，“我想問——這是真的嗎？”
“是真的。”顧清點頭。
“我不信。”
易麗競直接‘魯玉附體’，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相信，“像你長得這麼好看，怎麼會沒有女孩子追你呢？”
聞言，
顧清的笑容裡，沒有尷尬，沒有躲閃，只有坦然的回憶。
“易老師，我在南韓當練習生的時候，公司明確規定，上課時男女練習生連對視都不能對視。如果被逮到，會被開除或者罰款的。”
他說得面色不改，一點也不為曾經的困境感到落寞或羞愧。
“當時，我連飯都快吃不起了，哪來的錢去談戀愛？”
他攤開手，笑容變得促狹起來：
“總不能，讓我去吃軟飯吧？”
易麗競心裡一喜。
終於上鉤了！
她目光如炬，緊緊盯著顧清的眼睛，冷淡地開口：
“我問的不是以前——是現在。”
她一字一句地說：
“現在的你，談過戀愛嗎？”
她都已經做好了顧清會搪塞自己的準備。
理由她甚至都能猜到，無非是工作忙、偶像身份、公司不讓……
只要顧清按著她的節奏走，她準能給這孩子整一波大的！
“我覺得……”
顧清遲疑了一下。
“我現在談過戀愛了。”
“你沒談過——啊？甚麼？！”
易麗競鼻樑上的黑框眼鏡，都因為猛地抬頭歪了一下。
她懷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，下意識扶了扶眼鏡框。
“你談過戀愛？！”
“應該……算是談過吧。”顧清繼續遲疑地回道。
“甚麼叫‘應該算是’談過？”
易麗競都快崩潰了。
從採訪開始到現在，就沒有一個步驟按照她預想中的進行。
這種失控的感覺，沒有哪個控制慾強的記者會喜歡的。
顧清看著她那難得一見的失態表情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然後，他認真地解釋道：
“因為我只是單方面認為的。”
易麗競愣住了。
“我上演員的第一課，教導我演戲的老師就跟我說過，” 顧清的聲音平靜而溫和，“演戲要演得演員自己相信才行。
你自己都不相信，觀眾怎麼能相信呢？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說：
“從出道到現在，算上有感情戲的影視作品的話，我應該拍了有七部。”
“每一部戲，我都在盡力代入角色的情感之中。入戲或快或慢，但總歸我覺得我是入戲了。”
他直視著易麗競的眼睛，語氣坦然：
“所以我認為，我……體驗到了談戀愛的感覺。不可否認，我愛上了當時的角色。”
易麗競傻眼了。
還能這樣？！
她萬萬沒想到，顧清會藉著‘演員’的身份，說出這個結論。
可偏偏，又沒有說錯。
外人想拿這點攻擊顧清，都沒有理由。
畢竟——
如果顧清真說自己沒談過戀愛，除了粉絲，沒人會相信。
一個20歲出頭的年輕人，長得俊美又有錢，還身處在娛樂圈中，受到萬千女粉絲的喜愛。
至今還能保持清心寡慾的生活，這可能嗎？
可顧清要說談過戀愛，那簡直就是天塌了，粉絲當場就要炸雷。
含糊回去，又兩不討好。
可面對這種絕境，顧清偏偏找出了絕處逢生的生路。
以演員的身份說自己談過戀愛——你能說不對嗎？
大眾又不是傻子，知道演員職業的特殊性。
從老一輩開始，就有不斷的演員和導演在公眾面前說過，演員必須得入戲，要成為角色。
觀眾也認為演員該入戲，不然拍出來的東西能看嗎？
現在的演員，拍出來的影視劇，他們光看著就出戲。不然也不會誕生“面癱演技”等等糟糕的言論。
顧清此舉，搞不好等節目播出後，那些因影視作品喜歡他或嗑CP的粉絲，保管會更加興奮。
“甚麼？顧清親口承認說自己入戲了？豈不是說，他也像角色那樣愛上了女主？”
“甜甜甜！嗑嗑嗑！！”
“我就說我嗑的CP是真的吧！！”
多部跟顧清合作過的女演員，估計也會迎來一波熱度加持。
易麗競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還沒完。
她還有牌。
“七部？”
她追問，“那你覺得，誰最令你心動呢？”
她低頭看了眼筆記本，然後抬起頭，報出一串名字：
“其中還有不少女演員跟你有過緋聞，像：趙莉穎、劉師師、娜扎、陳嘟靈、景甜……還有劉滔。在這些人中，你最喜歡誰？”
她頓了頓，搶在顧清開口前補充道：
“亦或者說，誰的長相你最喜歡？”
她嘴角微微上揚。
“總不能說這些人你都喜歡吧？那節目播出之後，肯定會有人罵你的。”
這是一個更刁鑽的陷阱。
無論顧清選誰，都會得罪其他幾家粉絲。說“都喜歡”，又會顯得虛偽油滑。
易麗競看著他，等著他的回答。
顧清聽完她爆出的名單，忽然開口：
“少了一個。”
“少了一個？”
易麗競一愣，眉頭緊皺，快速回想。
她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自信，這些緋聞物件她反覆確認過，怎麼可能少？
“我記得沒少呀。”她說，“還有誰跟你傳過緋聞？”
顧清燦爛一笑。
那笑容，明媚得像午後的陽光。
“還有瑪麗姐呀，”
他說，“她也跟我傳過緋聞。”
易麗競：“……瑪……瑪麗？”
她的腦海中，莫名冒出一個畫面——
一個豪爽的女人，叉著腰，仰天大笑：“哇哈哈哈，小寶貝！！”
那是瑪麗。
開心麻花的瑪麗。
易麗競眼前一黑。
“我最喜歡瑪麗姐的長相，”
顧清一本正經地說，“因為她是火辣美女。”
“噗——！”
演播廳外，不知是誰沒忍住，發出一聲憋不住的噴笑。
緊接著，
更多的笑聲像被點燃的鞭炮，噼裡啪啦地響了起來。
工作人員們捂著嘴，肩膀瘋狂抖動。有人乾脆轉過身去，背對著鏡頭，整個人抖得像篩糠。
還有人蹲在地上，把頭埋進膝蓋裡，發出嗚嗚咽咽的憋笑聲。
那幾個剛才還被採訪內容震撼到扭曲的女工作人員，此刻笑得眼淚都出來了，相互攙扶著才能站穩。
熟悉顧清的人，都非常瞭解他口中的‘火辣美女’到底是甚麼梗。
堪稱是一段小品中的點睛之筆。
鏡頭都捕捉到了這些畫面——那些抖動的肩膀，那些憋得通紅的臉，那些實在忍不住而發出的笑聲。
易麗競坐在椅子上，面癱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甚麼，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瑪麗？
火辣美女？
這都是些甚麼啊？！
她深吸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。
再深吸一口氣，再緩緩吐出。
這個年輕人……有毒吧？
這一個多小時的採訪，她發現自己沒有佔到任何便宜。
一個想要的答案都沒有得到。每一次她設下的陷阱，都被他用各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化解。
楊影的事，他說“假的，我們不聯絡了”，乾脆利落，毫不拖泥帶水。
頂流比較的事，他一句“感謝易老師認可”，把她的問題變成了誇獎。
戀愛的事，他搬出“演員入戲”的理論，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。
現在她問“最喜歡誰”，他居然搬出瑪麗來——
那個和“火辣美女”八竿子打不著的瑪麗！
易麗競閉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失敗。
徹徹底底的失敗。
她從業這麼多年，採訪過那麼多難纏的藝人，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，被人牽著鼻子走，被帶節奏，被化解於無形。
這個年輕人……
不簡單。
太不簡單了。
她睜開眼睛，看向對面那個依舊笑容燦爛的年輕人。
顧清也在看著她，眼神清澈，笑容無害。
但易麗競知道，那雙乾淨的眼睛後面，藏著一個極其聰明的頭腦。
在氣憤之餘，她又很欣賞，聰明人就是讓人喜歡。
就在這時，
她的餘光瞥到了鏡頭之外的動靜。
趙雅正站在角落裡，焦急地舉著手機，對著顧清比劃著甚麼。
那表情，那動作，分明是在催促——有工作，該結束了。
易麗競心中一動。
有了！
她故意嘆了口氣，面癱的表情都消散一空，變得有些同情和憐憫。
“顧清，”
她的語氣也柔和下來，“約你很難，你的工作也非常忙。你的經紀人更是在旁邊開始催促，你要去趕下一個通告了。”
顧清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趙雅，微微點了點頭，表示知道了。
易麗競看著他，目光裡帶著一種深切的關切。
“最後一個問題。”
她頓了頓，緩緩說道：
“我想問，你覺得你走到了今天，獲得了甚麼？失去了甚麼？”
看似關切深意的話題，實則是她最後的殺招。
這個問題，看似簡單，實則極其刁鑽。
易麗競迫切希望顧清的回答。
她就不信，這個問題，顧清還能不一腳踩進去。
顧清的神情，微微怔住了。
那雙溫潤的眼睛裡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他沉默著，目光望向遠處，彷彿在回憶甚麼，又彷彿在思考甚麼。
一秒。
兩秒。
三秒。
演播廳裡安靜極了，只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。
易麗競看著他，心中湧起一絲期待。
終於，她要贏一次了嗎？
“顧清，”她忍不住催促，“難道你沒有失去的東西嗎？”
顧清轉過頭，看著她。
那張瑩白的瓷器般的臉上，帶著一絲落寞。
那種落寞，不是演出來的，而是天然地、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，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，心痛。
“易老師，”他輕聲說，“我有失去的東西。”
“是甚麼？”易麗競呼吸急促，“時間？自由？還是……”
她報出一連串看似正確的答案。
顧清看著她，哀傷更濃了幾分。
“易老師，”他說，“我失去了……痛苦。”
易麗競愣住了。
甚麼？
“哈哈！”
顧清忽然笑出聲來，梅開二度，那張臉上的落寞一掃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少年特有的燦爛笑容。
“易老師，我都這麼火了，哪裡還會痛苦啊？”
他笑得開懷，笑得肆意。
“我每天過得都非常開心！”
少年清朗的笑聲在演播廳裡迴盪，光是聽著，就令人身心愉悅。
那幾個剛才還笑得不行的工作人員，此刻又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。
那笑聲像是會傳染，一個接一個，整個演播廳都充滿了歡樂的氣氛。
顧清捧腹笑了幾聲，然後站起身，伸出手，握住了坐在椅子上呆滯的易麗競。
他微微一笑，那笑容比陽光還要溫暖。
“易老師，你痛苦嗎？”
……
……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