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遇風胡子,入江湖
壽郢城,王宮之中。
一個身材略顯單薄的男子高居王座之上,聽著下人的彙報,當他聽到念端身後站著的人是一位大宗師之後,臉色多了一抹病態的蒼白。
“大宗師”
寂靜的大殿上,迴盪起一聲沉重的呢喃。
“齊師之前竟是這個意思.”
沉默了一會兒,男人揮了揮手,讓人退了下去。
“項氏一族.”
大門緊閉,大殿之中略顯昏暗,又過了許久,又是一道聲音響起,只是這一次,這道聲音滿是譏諷。
如今的楚國,真的如外界看到的一樣嗎?這場風波的背後到底又是誰在主宰著這一切?
另一側,令尹府邸,李園在得知念端被一個少年救走之後,急火攻心,一下子就暈了過去。
生死麵前,一切,似乎都顯得格外的渺小,就算是這位權勢滔天如他也是一樣的。
當這位令尹大人再度睜開眼睛時,青絲之中多了許多斑白,一夜之間,他竟白了頭。
看著身邊伺候的下人,李園心裡忽然多了幾分淡然,一開始那些爭名奪利的念頭竟都消失不見了。
生死關前走了一遭,很多事情他似乎都已經想明白了。
“來人!”
“大人?”
“把項泉送來的方子取過來吧!”
“大人,方子很有可能是假的.”
“照做!”
大將軍府,項燕看著身前的項梁,沉聲問道:“軍營那邊有沒有出現別的事情?”
項梁一拱手。
“回父親大人,已經被鎮壓了。”
“那兩位與銀月軍的確有聯絡,李叔同是他們的人,這一次回城,我把他也帶來了,就在大堂外候著,您要見一見他嗎?”
項燕擺了擺手。
“宮裡那邊是甚麼反應??”
這一次,他讓步,可不是因為甚麼李園、李環還是羋郝、羋負芻,而是因為如今的楚王。
前線急報傳來,秦國在邊境上又有大動作,若如今的王上依舊還是如此,那他就得考慮用不用換一個王了。
項梁搖頭,輕聲回道:“沒有。”
對於如今的這位王上,項梁心裡也挺失望了,項泉回城就是因為一封密旨,在返程的路上還遇到了刺殺,可這件事兒最後又不了了之。
至於宮裡的事情,他不清楚到底是誰做的,但能肯定的是,絕對不是那位鏡湖醫仙而為,因為對方一直都在大將軍府,一直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,根本沒有時間犯案。
但他依舊派人來緝拿,是不相信他們項氏一族,還是說要將這盆髒水潑到他們項氏一族的身上。
所以羋郝和羋負芻在知道大將軍有密令去了騰龍軍之後會如此緊張,因為他們擔心項燕會造反。
所以也有了在後來清虛出手的時候,項氏一族根本就沒有任何的動作,選擇了作壁上觀。
一來,事情還沒有到那種地步,二來,他們也是在向宮裡的那位表達自己的不滿。
“梁兒,你說楚國這條船究竟會駛向何方?”
至於羋郝和羋負芻兩人,則是神色各異,看著驚魂未定的羋郝,羋負芻眼底多了幾分不屑,到了這個地步,害怕有甚麼用?
還有如今的楚王,就如此放任那個少年離去?對於楚國來說,這可是一個莫大的恥辱。
從羋郝處離開後,羋負芻臉色陰沉的可怕,宮裡的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,少不得他的推波助瀾,或者說是他一手推動的,但結果卻遠遠沒有達到他的預期。
看著大街上這虛假的平靜,羋負芻雙拳緊攥,在心底呢喃道:“不能再等了”
“道家的第二位大宗師?”
齊地,大澤山。
農家的俠魁田光看著手中的情報,心裡莫名的沉重起來。
距離楚國壽郢城之戰已經過去了三日,這場一人對戰千軍的戰鬥被好事者傳了出去。
沒有人笑禁軍出動千人依舊沒有攔下那個少年,只有人在驚歎,道家天宗竟是又出了位大宗師,一位年紀小的可怕的大宗師。
山風吹來,清涼之意好似能撫平一切的暴躁,讓人心靈得到安息。
過了一會兒,田光招來了心腹,沉聲說道:“來人,將情報秘密送給昌平君!”
情報中除了提及的那位少年大宗師,還有另外的一件事情,壽郢城似乎還出現了別的苗頭,令尹李園身死,楚國王室的那兩個王叔蠢蠢欲動,楚國恐怕要真的變天了。
楚地,萬明山。
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在山腳溪邊垂釣,只見此人頭戴斗笠,身邊還放著一個竹簍,一襲粗布衣衫,袖口那兒被挽了起來,露出半截古銅色的手臂。
溪澗旁是一條官道,有一輛馬車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。
駕車的是一個年輕人,看到這個老者,他雙眼微眯,輕輕拍了拍馬背,讓馬車停了下來。
“公子,怎麼了?”
半晌,馬車內傳來一道聲音,一道略顯俏皮的聲音。
少年鬆開馬韁,輕聲回道:“有個人,你來駕車,我去看看。”
隨後從車廂中鑽出一個姑娘,一個火紅色長裙的姑娘。
她輕輕抬眸,也看到了那個坐在溪邊的老者,眉宇間多了幾分異色。
此地地處荒野,非常的偏僻,按理說根本就不會有人,那出現在此處的人,自然就有問題。
這幾日,他們一行人離開了壽郢,根本沒見到幾個人,或者說大部分知情人根本就不敢尾隨。
至於路上的小毛賊,也都被身邊的這個少年給嚇退了。
“師兄?”
一道聲音在少年心底響起,少年搖搖頭。
“無妨,若是沒有猜錯的話,這個地方應該是萬明山,而這個人或許就是我們來壽郢的第二個目標。”
少年隨即下了馬車,緩步來到了溪邊。
少年安靜地站在一旁,看著溪水緩緩流淌,並沒有說話。
老者也恍若未覺,目光一直都在水中的魚漂上。
溪水流淌,時間也在流逝,這一站便是半個時辰,老者似乎是沒想到這個小傢伙會有如此的定力,他率先開口說道:“聽說道家天宗出現了一位天才人物,年紀輕輕便已經成就大宗師,更是在壽郢城一劍鎮千軍!”
少年輕聲一笑。
“沒那麼誇張,那一劍最後並沒有落下來!”
老者聞言,斗笠輕抬,溪澗之上波光粼粼,他目光深邃,似乎看到那一日的壽郢城。
“若是落下來,那楚國很可能會因此走上另外一條路了!”
少年沒有接話。
每件事都會誕生出無數個可能,未發生的事情,沒有人能夠確定究竟會是甚麼樣子的。
“聽項氏一族說,你在找我。”
老者見少年沒有出聲,隨後再度開口說道。
少年點頭。
“本以為無緣與先生見面的。”
老者一愣,隨後哈哈大笑起來,笑聲中帶著一絲開懷。
“甚麼有緣無緣的,老夫從來都不信那些事情,自己認為對的事情,就要不遺餘力地去追求,如此才不枉人生這一遭。”
“年輕人,說說吧!”
“你為何要見老夫?”
少年沉默了片刻,又搖了搖頭。
“本來是有些事情的,不過現在沒有了。”
老者聽到這個回答,輕咦了一聲。
本來有事,現在沒了,就是不知道對方的這種變化是出現在見他之前,還是見他之後。
若是在見他之前,那這種轉變是因為對方自己,若是在見自己之後,那這種轉變就在他的身上了。
不過到底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人,對於這種轉變,他並沒有過多的去追究。
是也好,不是也罷!
自己終究只是一個凡夫俗子,改變不了那麼多的事情,眼前之人看似是一個少年,但卻又是一位大宗師,是站在江湖頂峰的人物之一。
對方所面臨的事情,又豈是自己能夠解決的?在歲月的磨練之下,他早就有了自知之明,他不過是一介相劍師,能夠改變的只有自己。
“聽說你手中也有一柄劍。”
滄桑的聲音再度傳來,少年點頭,想了想他隨即輕喝一聲。
“桃花!”
一道氣機隱現,馬車之中有一柄桃木劍破空而至,懸停在他的身前。
老者眸光一閃,眼神變得極為銳利,原本平淡無奇的外表,在此刻竟然多了一份宗師的鋒芒。
當然,這種變化只是一個隱喻,並不是說眼前這個老者真的就是一位宗師,而是浸淫某一個領域多年養出的底氣。
“好一柄通靈的神兵!”
“老夫可否一觀?”
少年點頭,隨後他右手輕抬,桃木劍順勢飛到了老者身前。
“桃木劍?”
老者看到此劍,不由一愣。
世間神兵利器,大都以五金鑄就,輔以鍛造技法,追求的是吹毛斷髮,又或者是大巧不工,但以桃木鑄劍,這還是他頭一次在一位高手這兒看到。 像木劍這種東西,通常來講,大多是大人們哄孩子的小玩意,並不能在戰場上殺敵。
只是當他想到眼前之人,似乎也只是一個少年時,心底似乎又有些釋然了。
人生之事,十之八九無法盡善盡美,就如同大道五十,天演四九,遁去其一,就連天道都是如此,何況又是一個人呢?
隨後他便打量起眼前的這柄桃木劍。
只見老者放下手中的竹竿,雙指一併,輕輕在桃劍的劍身上一搭,便覺此物並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般簡單。
“吾聞,昔者,夸父逐日,遺杖化林,桃木遂成神物,蘊日精月華,號‘降龍木’,乃五行之精所凝,其質雖柔,而劍氣森然,能通天地正氣。”
“更難能可貴的是,此劍又蘊含至陽之力,若是老夫沒有猜錯的話,此劍在劍成之日,應該融入了一塊至陽之物,木助火勢,如龍得雲雨,盡得“木火相生,陰陽相濟”之玄機。”
說到此處,老者屈指在劍身輕輕一彈,劍身之上陡現數道道家陰文,其中更是蘊含道家生生不息的至理。
“這柄劍,倒是與你們天宗的另外一柄劍——秋酈,有幾分想象.”
“老夫觀劍六十載,世間名劍不知凡幾,能夠上榜者更是寥寥無幾,這柄劍.”
言及此處,老者忽然感覺到此劍微微一震,他的手下意識一鬆,木劍極有靈性地飛回了少年身前,看到這一幕,他不知是想到了甚麼,一時竟啞然失笑。
江湖上所謂的名劍排行榜,其一是因為劍本身的原因,其二,是因為執劍之人,眼下這個少年,無論手中握的是甚麼劍,都足以位列前十。
“一柄劍名揚天下,除了自身的品質之外,最主要的還是因為它的主人,此劍若是在其他人的手中,或許在二十位開外,但因為它的主人是你,這個排名會很靠前。”
“劍本凡鐵,因執拿而通靈,因心而動,因血而活,因非念而死。”
“用不了幾年,這柄劍一定會出現在名劍譜上的。”
聞言,少年忽然開口說道:“先生所說的名劍譜,排的到底是人還是劍呢?”
老者似乎沒有想到少年會有如此一問,沉默片刻後,他再度開口說道:“每一柄劍都有自己的來歷,就如同這柄桃劍,若是在一個凡夫俗子的手中,它只能成為一件玩具,而若是在一位武林高手的手中,則會成為一把嗜殺人命的利器,從而讓更多的人認識它。”
“所以劍譜之上的排名,可以說是劍客與劍共同創造的。”
“道家之法,生生不息,餘盡得其中三味矣!!”
時間悠悠而過,轉眼又是半個時辰,少年轉身離去,重新回到了馬車上。
馬車外的轅座上坐著一個姑娘,看到少年返回,她不由輕聲問道:“這個老頭是誰?”
少年一開始並沒有回答對方這個問題,而是將手中的木劍遞給了對方,然後從她的手中接過了馬韁,韁繩一緊,馬兒再度向前方駛去。
“風胡子。”
過了一會兒,少年才悠悠開口。
姑娘眉頭一皺,這個名字她似乎在甚麼地方聽說過。
“可是那個楚國著名的相劍師風胡子??”
少年點了點頭。
姑娘見到少年點頭,眼角多了幾分異樣,如今江湖上流傳最廣的名劍譜,似乎就是此人所作。
想起對方於相劍一途的地位,這個姑娘不由再問道:“那這柄桃劍可入了他的法眼?”
方才少年凌空御劍的情形,她可是親眼目睹了,如今得知那人是相劍大師風胡子,她自然便想著問一問,對方是如何評價此劍的。
“在別人的手中,此劍二十名開外,在我的手中,它可以入前十之列!”
聽到此話,這個姑娘眼神有些古怪,這樣的回答,還真的有些出乎她的預料。
“那個老傢伙還真是雞賊”
“好話壞話都讓他說盡了。”
少年目視前方,眼角帶起一絲弱不可察的深意。
對方與自己想象的似乎還不太一樣,那是一個比較有趣的老頭。
一旁的姑娘將自己的腿搭在馬車的樑上,手裡把玩起那柄桃木劍。
這柄的劍是如何煉製出來的,她可是一清二楚,未經火燒,未曾捶打,完全由桃木雕刻而成。
後來被她身邊的這個少年,以道家秘術融入了一塊火精,僅此而已。
就是這樣一柄木劍,在那位口中,居然能夠排到名劍譜前十。
“那豈不是說,若此劍在我的手中,只能排在二十名開外了。”
姑娘的話再度傳了過來,其語氣頗顯吃味,其實對於身邊的這個少年來說,此劍的用途並不大,就算是一柄普通的木劍,在對方的手中,也會有驚天動地的偉力。
但在她的手中,或者說在任何修行火屬性功法之人的手中,都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寶物。
可到頭來,卻是在對方的手中,此劍才能衝入名劍譜前十位,不得不說,這是一個極大的諷刺啊!
這個名劍譜到底看的是人,還是劍呢?
“接下來你打算去甚麼地方?”
少年將身子往車廂上靠了靠,此行返回鏡湖之後,他就得回去了。
而身邊的這個姑娘,並不屬於秦國,而是屬於韓國這麼說倒也不對,應該是屬於那個已經被滅國的百越。
姑娘微微屈膝,然後將手搭在自己的膝蓋上,身體隨著馬車的晃動而晃動。
那雙嫵媚的眸子之中帶出點點傷感。
“不知道,過段時間或許還會去壽郢城吧!”
少年眉頭輕皺,隨即在心底搖了搖頭。
“去找那個人?”
“我的家已經沒有了,新鄭並不是我的家園。”
這是一個沉重的話題,戰火摧毀了一個又一個家庭,無論是勝利者,還是失敗者,都在品嚐著這樣的苦果。
戰火不休,沒有人能夠逃過這個定律,又過了一會兒,少年再度開口問道:“相信緣分嗎?”
姑娘微微側身,目光直勾勾地看了過來,她很想知道對方究竟想說些甚麼?
少年的身上有一種讓人很舒服的氣息,不知不覺間會讓接近他的人忘記危險,沉迷其中。
直到馬車車輪遇到了一塊石頭,馬車輕輕顛了一下,姑娘才回過神來。
“若是我說相信呢?”
少年的目光在這一刻變得很遙遠。
“那就順其自然吧!若他沒有死,又與你有緣,該見的時候總會見到,若是沒有緣分,就算是強求,到時候見到了,恐怕也是相見不相識。”
聞言,這個姑娘忽然輕聲一笑。
“我聽胡夫人說過,公子俗家的名字叫修緣。”
少年嗯了一聲。
“緣分這種東西可以修嗎?”
姑娘又往修緣身邊湊了湊,她願意相信緣分,所以她更想知道緣分這種東西真的能修嗎?
修緣搖了搖頭,這個問題他自己也不確定。
“不知道。”
對於這個掃興的回答,姑娘很是無奈地翻了個白眼。
“公子,有沒有人說過,有時候你真的很掃興!”
修緣抬起頭看向天空,放眼望去,天空湛藍一片,有幾朵白雲點綴其上,時節至秋,天空格外的高遠。
“掃興嗎?”
“編織一個謊言,然後用無數個謊言來圓,這樣的作法是在自欺欺人,當謊言有一天被戳破的時候,人們往往會更傷心。”
“那為何不在一開始就接受那個現實,人在天地間,而不是在夢中。”
姑娘學著少年的模樣,同樣抬起頭看向天穹。
風輕輕吹過,有幾縷青絲落在了修緣的臉上,還帶著幾分少女的芬芳。
“我倒是希望自己永遠活在夢中”
聲音很低,隨風送到了修緣耳中,修緣在心底嘆了口氣。
世界似乎本來就是這個模樣,只不過有些人努力將夢中的生活搬到了現實,而有些人卻註定無法實現那個夢。
這本就是無可奈何的事情,在資源有限的空間之中,註定不會讓所有人都實現自己的願望。
他們能夠做的,似乎只有將自己的夢境更多的搬到現實中。
“怪不得韓非會如此看好你,你們是一樣的,都不會去做那些虛無縹緲的夢!只會給人制造一些美好的夢!”
修緣呵呵一笑。
“韓非嗎?”
馬車內,聽到修緣和焰靈姬的談話,三人眼中多了幾分恍惚。
關於焰靈姬,她們三人知道的都不算多,其中知道最多的是曉夢。
但那些事情,不過是修緣的一面之詞。
如今聽到這個姑娘的話,她們心頭不禁多了幾分感同身受。
在這個年代,她們也正在經歷著這樣的事情,不過與對方相比,她們似乎是幸運的,至少她們有各自精神寄託。
而不像這個姑娘,好似水中浮萍,漂泊不定,沒有歸宿。
馬車漸行漸遠,逐漸消失在官道之上,兩排車轍印留在了泥土上,好似一道筆畫,畫下了過往之人的蹤跡。
歲月不曾為誰停留,時光一去也不復返,江湖本就是一代新人換舊人,今朝有人踏足過這片土地,留下了短暫的印記。
他日或許會有來人也會在此留下足跡。
“我給你個選擇如何??”
“甚麼樣的選擇??”
“這是??”
“你個混蛋!!”
“我咬死你!!”
聲音隨風慢慢消散,天地間多了幾分悸動,一輛馬車慢悠悠地離開了朝堂,再度走進了江湖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