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神界，歲月悠悠。
對於擁有無盡壽命的神祇而言，時間是最不值錢，卻也是最奢侈的東西。玄冥和比比東坐在神界中樞，品著一壺來自某個仙俠位面的靈茶，看著下界的光影流轉。
神界數月，凡間已是甲子。
整整六十年過去了。
鬥羅星上的格局，在這六十年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曾經那個充滿了血腥與戰火的變革時代，如今已經被寫進了教科書，變成了孩子們口中傳頌的史詩。
霍雨浩，這個名字已經成為了一個符號，一個圖騰。
他是傳靈塔的塔主，是唐門的太上長老，是聯邦惟一的“終身榮譽議長”，更是被世人尊稱為“靈冰斗羅”的當世第一人。
在他的推動下，魂靈體系全面普及。魂獸不再是魂師獵殺的唯一物件，而是可以簽訂契約、共生共存的夥伴。聯邦與各大魂獸聚集地的關係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緩和。
唐門憑藉著那兩枚佛怒唐蓮的餘威，以及後續開發出的一系列民用魂導科技，重新屹立在大陸之巔，成為了足以和聯邦議會分庭抗禮的龐然大物。
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美好。
秩序井然，百廢待興。
然而，透過那面對映凡塵的水鏡，比比東那雙深紫色的眼眸中，卻流露出了一絲意料之中的遺憾。
“看來，你的實驗，還是以失敗告終了。”
比比東放下茶杯，指著畫面中那個坐在傳靈塔頂層、一臉漠然地看著窗外雲海的白髮青年。
“你看他的眼神。”
“那裡已經沒有了光。”
……
鬥羅星，傳靈塔總部，頂層。
霍雨浩此時已經快九十歲了。
雖然對於極限鬥羅而言，九十歲依舊處於壯年，他的容貌也依靠著強大的修為維持在三十歲左右的模樣，但他眼底的那抹滄桑和……厭倦，卻是怎麼也掩蓋不住的。
辦公桌上，堆積如山的檔案如同雪片般飛來。
《關於第十七次聯邦與星斗大森林魂獸貿易協定的修正案》《唐門魂導器出口關稅調整申請》《關於打擊偏遠地區非法獵殺魂獸的專項行動報告》《各大初級魂師學院魂靈適配率的年度統計》……
每一份檔案，都代表著權力，代表著無數人的生計，也代表著……無盡的麻煩。
霍雨浩隨手拿起一份，看了一眼，然後煩躁地扔到一邊。
“這種事情，為甚麼要來問我？”
他揉著眉心，聲音中透著深深的疲憊，“我已經說過了，貿易的事情交給商務部，獵殺魂獸的事情交給執法隊。傳靈塔的塔主不是保姆，不是甚麼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我來拍板！”
“可是……塔主。”
一旁侍立的年輕秘書戰戰兢兢地說道，“聯邦那邊說，這些事情關係重大，只有您簽字，他們才敢執行。畢竟……您的威望在那裡。”
“威望？”
霍雨浩嗤笑一聲，站起身，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。
他俯瞰著腳下這座繁華的城市。
曾經，這裡是廢墟。是他駕駛著“黑暗血魔”，用鮮血和火焰，硬生生地從那群半神老怪物手中搶回來的。
那時候，他心中只有一團火。
他要復仇，要讓母親的在天之靈安息，要讓唐雅重回唐門，要讓這扭曲的世界按照他的意志改變。
為了生存，為了不被當成異端弄死，他必須去爭，去殺，去算計。
可是現在呢？
仇人死絕了。
當初那些追殺他的半神，墳頭草都幾丈高了。聯邦議會被清洗了一遍又一遍，現在坐在議會里的那些人，看到他就像老鼠見了貓，連大聲說話都不敢。
唐門復興了，唐雅也老了，雖然依舊美麗，但她的心思更多地放在了培養下一代弟子和研究新的魂導美食上。
所有曾經的目標，都實現了。
然後呢？
剩下的，就是這日復一日、年復一年的枯燥管理。
“我累了。”
霍雨浩看著窗外的藍天，喃喃自語，“我真的……累了。”
他從始至終都不是一個有著宏大敘事願景的人。
他不想當聖人，也不想當甚麼萬世師表。他當初拼命修煉，只是為了讓自己不再受欺負，只是為了讓身邊的人過得好一點。
現在，大家都過得挺好的。
那他為甚麼還要被困在這個籠子裡？
“天夢哥。”
霍雨浩在精神之海中呼喚道，“你說……神界到底是甚麼樣子的？”
精神之海中，那個原本總是嬉皮笑臉的金髮少年，此刻也顯得有些沉默。 天夢冰蠶趴在一塊巨大的精神冰山上，嘆了口氣：“雨浩，你是不是……想走了？”
“嗯。”
霍雨浩沒有否認，“我感覺我已經到了極限。不是力量的極限，而是……耐心的極限。”
“這凡界的一切，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吸引力了。那些曾經讓我熱血沸騰的戰鬥，現在看來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；那些曾經讓我絞盡腦汁的權謀，現在看來更是可笑至極。”
“我想要去更廣闊的世界。”
“我不想再待在這個小小的鬥羅星，守著這些無聊的規矩，看著這群凡人為了那點蠅頭小利爭得頭破血流。”
“我想去看看玄冥前輩所說的……宇宙。”
……
神界中樞。
看著畫面中那個失去耐心的霍雨浩，比比東轉過頭，看向玄冥。
“看吧，我說的沒錯吧。”
“霍雨浩，並不適合作為鬥羅星的守護神。”
“他沒有那份心。”
“守護神這個職位，聽起來威風，實際上是最枯燥、最折磨人的。它需要的是萬年如一日的堅守，需要的是對這片土地深沉到骨子裡的愛，或者是像波塞西那樣，對信仰的絕對忠誠。”
“但霍雨浩……”
比比東搖了搖頭，“他的出身決定了他的格局。”
“他是個私生子，從小受盡白眼和欺凌。他的奮鬥動力是反抗和生存，而不是責任和守護。”
“當壓迫消失，當生存不再是問題，他的動力也就消失了。”
“他更像是一個冒險家，一個開拓者。”
“他可以為了打破舊秩序而成為英雄，但他絕不會為了維護新秩序而甘願成為一顆螺絲釘。”
“讓他去鎮守鬥羅星？”
比比東輕笑一聲，“不出三百年，他絕對會因為無聊而發瘋，甚至可能為了找樂子，自己把鬥羅星給炸了。”
玄冥聽著比比東的分析，沉默了許久。
“是我高估了他，或者說……是我太理想化了。”
玄冥靠在神座上，目光幽深，“我以為，經歷過那樣的苦難，他會更珍惜來之不易的和平，會更願意去守護這份安寧。”
“但我忘了一點。”
“人性本就是不知足的。”
“得到了安寧，就會渴望刺激；得到了權力，就會渴望自由。”
“他已經站在了凡界的頂點，那種高處不勝寒的寂寞，確實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。”
“並非每個人都能像寧風致他們那樣，為了一個承諾，枯守數千年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比比東挑眉，“你的計劃泡湯了？鬥羅星還是要我們自己管？”
“不。”
玄冥搖了搖頭，“既然他不想當保姆，那就讓他當個打手好了。”
“神界現在不是正在擴張嗎？不是缺人手嗎？”
“霍雨浩這種不安分、有野心、戰鬥力還強的小子，簡直就是天生的遠征軍苗子。”
“把他弄上來。”
“給他凝聚神位的機會，直接把他扔到大神圈的最前線去。”
“讓他去探索未知位面，去跟那些外神打架，去發洩他那無處安放的精力。”
“至於鬥羅星……”
玄冥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顆蔚藍色的星球上，眼神變得有些淡漠。
“兒孫自有兒孫福。”
“既然霍雨浩選擇了離開，既然人類選擇了遺忘。”
“那就讓這顆星球……繼續它的輪迴吧。”
“我們已經給了他們機會，給了他們制度，甚至給了他們氣運之子。”
“如果這樣他們還是守不住……”
“那就說明，這個文明，本身就不值得被永恆眷顧。”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