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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道流幾乎可以預見,那真相會像最惡毒的詛咒,徹底摧毀她一直以來堅守的信念和驕傲,甚至可能讓她……徹底崩潰。
他越是深思,越是感到一種無力迴天的絕望。
作為當年那場悲劇的親歷者,甚至是某種程度上默許了千尋疾行為的旁觀者,他有甚麼立場去安慰、去開解千仞雪?
無論他說甚麼,在那血淋淋的真相面前,都顯得蒼白無力,甚至可能起到反效果。
他彷彿已經看到,當真相徹底揭開的那一刻,千仞雪那驕傲的靈魂被擊得粉碎,天使的榮光在她眼中熄滅,只剩下無邊的黑暗與痛苦。那是他無論如何也不願見到的景象。
他該怎麼辦?誰能幫他?誰能幫小雪?
“玄冥……”
是了,或許只有他。那個親手將小雪打入深淵,卻又似乎與她有著某種複雜羈絆的男人。
他必須去找玄冥談一談。
午夜時分,教皇殿深處,玄冥靜立於窗前,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。他周身氣息內斂,與這寂靜的夜融為一體。
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流光掠過夜空,精準地落在了他身後的殿內。金光散去,顯露出千道流略顯疲憊和沉重的身影。
玄冥沒有回頭,依舊看著窗外,聲音淡漠地響起,打破了殿內的沉寂:“你來做甚麼。”
不是疑問,而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。
千道流看著玄冥挺拔而孤峭的背影,張了張嘴,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。對方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氣息,讓他準備好的說辭都哽在了喉嚨裡。
玄冥緩緩轉過身,冰藍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幽深,他看向千道流,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。
“是為了千仞雪?”玄冥直接點破,語氣中沒有絲毫意外,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,“你覺得,事到如今,找我又有何用?”
千道流心中一緊,玄冥果然猜到了他的來意。他深吸一口氣,試圖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誠懇:“玄冥,我知道過去很多事情……是武魂殿,是千家對不住你。但小雪她是無辜的!她現在的狀態很不好,我擔心……我擔心她知道真相後會承受不住。你……你和她之間,畢竟……”
“畢竟甚麼?”玄冥打斷了他,“畢竟我們相識一場?畢竟我曾是你們掌控下的棋子?還是畢竟……我最後親手把她打了個半死?”
千道流被他的話噎住,臉色一陣青白。
玄冥向前踏出一步,無形的壓迫感瀰漫開來,他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刀,刮在千道流的心上:
“千道流,你永遠都是這樣。永遠站在高處,冷眼旁觀。眼睜睜看著千尋疾行惡時不阻止,看著比比東陷入絕望時不伸手,現在看著千仞雪走向崩潰,你又想來求我這個外人?”
“你自以為的仁慈和堅守,不過是為你的懦弱和虛偽找的藉口!你守護的從來都不是正義或者親情,你守護的只是你天使一族那可笑的榮光和你自己那點可憐的體面!”
“立於大陸頂點,享受著神明遺澤,你們千家早就從根子裡爛透了!”
玄冥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沉的厭惡,“現在知道急了?害怕了?想起找我這個你們眼中的變數、禍害了?”
千道流沉默著,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因為玄冥說的,幾乎都是血淋淋的事實。他一直以來所堅持的,所守護的,在對方這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裡,顯得如此蒼白和可笑。
玄冥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,眼中沒有半分憐憫,只有更深的冰冷。
“滾回你的天使神殿去。” “千仞雪的事情,是她自己的劫難,她自己渡。渡不過,那也是她的命。”
“至於你……沒資格來求我,更沒資格替她求情。”
千道流的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蕭索,他最終甚麼也沒能說出口,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玄冥,然後默然轉身,化作一道黯淡的金光,消失在了教皇殿外。
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靜,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落。
過了一會兒,另一道身影悄然走入。
比比東穿著一襲簡單的紫色長裙,卸去了白日裡女皇的威嚴,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憂慮。
她走到玄冥身邊,與他一同望著千道流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都跟你說了?”比比東的聲音很輕,打破了沉寂。
玄冥沒有回答,算是預設。
比比東微微嘆了口氣,眼神有些飄忽:“我知道,這件事裡,我沒資格要求你甚麼。千道流那個老東西……他更沒資格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,有痛楚,也有一絲罕見的、屬於母親的柔軟:“但是……玄冥,千仞雪……她在這整件事裡,確實是無辜的。她的出生非她所願,她父親的死,她母親的……恨,這些沉重的恩怨,本不該成為壓垮她的枷鎖。”
她抬起頭,看向玄冥線條冷硬的側臉,語氣帶著一絲幾近懇求的意味:“千道流不敢告訴她真相,我也……無法開口。這件事,或許只有你,能在合適的時機,用你的方式,讓她接受,讓她……走出來。”
“就當是……”比比東的聲音更低了些,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,“就當是我這個不稱職的母親,對她的一點……微不足道的補償。我希望,你能幫她渡過這個難關。”
她知道自己這個請求很自私。玄冥與千仞雪之間的關係本就複雜糾葛,剛剛更是被玄冥親手推向決裂。現在卻要讓他去撫平千仞雪內心的創傷,這何其艱難,又何其諷刺。
但她確實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。眼睜睜看著千仞雪在仇恨和真相的懸崖邊徘徊,她無法做到完全無動於衷。
玄冥依舊沉默著,冰藍色的眼眸望著窗外的黑夜,深邃得看不到底。月光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清輝,卻驅不散那與生俱來的孤冷。
過了許久,就在比比東以為他不會回應,心中漸漸沉下去時,玄冥輕輕地嘆了口氣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沒有承諾,沒有保證,但對比比東而言,這已經足夠了。
她知道,玄冥既然說了“知道了”,就意味著他會將這件事放在心上。
至於他最終會怎麼做,何時做,那便是他的事情了。
她輕輕鬆了口氣,低聲道:“謝謝。”
然後,她也不再打擾,悄然轉身離開了大殿,將這片寂靜重新還給了玄冥。
殿內,玄冥緩緩閉上眼,腦海中閃過千仞雪那雙燃燒著忿怒與絕望的金色眼眸,以及她最後那句嘶吼——“是不是隻有殺了我,你們倆就能徹底闔家團圓了!”
他輕輕撥出一口氣,氣息在冰涼的空氣中凝成白霧,又緩緩消散。
麻煩。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