現世之中,紫府修士的壽元本就侷促,不過區區五百年。多少真人皓首窮經,蹉跎百年光陰,連神通都未能修至圓滿,常對月長嘆,恨光陰如白駒過隙。
並且增壽之法本就寥寥,更遑論鬥法受創還會折損壽元,是以多數紫府修士,終其一生也難活滿五百歲。
若非如此,邰弗惟也不會那般急不可耐,得了那枚能增壽一甲子的靈桃時,更不會歡喜的都要舉族來謝。
“十二載壽元!”
這一聲驚呼,讓幾位得償所願的紫府真人當場喜上眉梢——壽數這東西,從來沒人嫌多。
有人歡喜便有人愁,旁側落空的一眾修士,臉色比自己折壽還要難看。可即便妒火中燒,也壓不住心頭那點滾燙的貪慾。
那團明曜曜的光暈終於穩住,乖乖懸在半空,如同一顆凝住的星子,潞博彥眼中滿是痴迷,心底的渴求在這一刻攀至頂峰。
他當機立斷,曲指掐訣的同時,暗中向身旁的壹空和尚傳音。
壹空心領神會,反手抖落袈裟,剎那間金光瀲灩,竟有遮天蔽日之勢。袈裟下,一隻金色大手印轟然騰出,朝著那團光暈中的金性狠狠攥去。
“哈哈哈,既然諸位同道謙讓,老衲就卻之不恭了!”
“爾敢!”
易轍真人勃然色變,本就看這和尚不順眼,此刻更是怒喝一聲,兩道神通如泰山壓頂般砸了過去。
他身後的楚國修士們,自然不肯放過痛打落水狗的機會,當即默契地一擁而上。
可壹空豈是愚笨之輩?他要的本就是攪動風雲,引動變數。
數位神通修士的怒火,便是金身羅漢也承受不住,是以從一開始,那大手印便是虛招。甫一遭神通轟擊,便化作漫天金光潰散開來。
袈裟旋即回披身上,壹空順勢矮身,土遁發動,身影瞬間沒入地底,消失無蹤。
金色手印潰散的同時,易轍臉上的怒色也隨之消弭,只剩一片冰冷的專注,眼中死死盯著那點純色金光:
‘管你耍甚麼花樣,這金性……老夫要定了!’
他五指張開,又猛地反掌握緊,歡喜中夾雜著一絲憂慮:
‘接下來,該思慮怎麼脫身了。’
可下一瞬,易轍的笑容驟然僵住。他攤開手掌,掌心空空如也,隨即猛地抬頭,鬚髮皆張,怒不可遏:
“潞老鬼,你!”
百丈開外,潞博彥一手掐訣,一手虛託,蒼老的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,掌心之中,正是那枚眾人趨之若鶩的金性。
『定間爻』!
一定一間,爻變移形,此神通能讓潞博彥在預先策定的落點間任意換位,乃是攻守兼備的上等神通。
方才藉著壹空打掩護,他正是憑此神通,於眾目睽睽之下火中取栗。
與此同時他身旁金光一斂,露出壹空鋥亮的光頭,和尚正揉著發腫漲紅的腦門——洞天之中玄韜密佈,方才一番土遁,竟撞得他頭暈眼花。可即便如此,臉上也難掩得手的狂喜。
眼下潞博彥深知自己已成眾矢之的,根本懶得反唇相譏,收了金性便要抽身離去。
不料手中金性突然躁動起來,不知是生了變故還是突受了刺激,竟在他掌心大放玄光,滴溜溜轉動間,“嗖”地刷出大片七彩霞光。
這一變故讓一眾準備出手的真人大喜過望,連忙收手圍攏過去,個個仰著頭,等著受仙光恩澤。
有了先前的先例,誰都知道這是金性顯相——天宣萬化之性,能澈照萬物,增人壽元。
鹿興懷本就作壁上觀,此刻更是伸手攔住身旁幾人:
“別急,再看看。”
藺曦雨本就不貪心,方才便不願上前,被他一攔,更是穩穩站定。
東門萬璟先前端著架子沒趕上好處,此刻正想湊上去,可他雖不懂情勢,卻懂看人,抬頭瞥見雲端把玩玉印的衛齊心,心下陡然安定下來,也停下了腳步。
下一瞬,變故果然如鹿興懷所料,如期而至。
七彩霞光掃過一眾紫府修士,可這一次,落在身上的不是增壽,而是實實在在的折壽!
“啊!”
“痛煞我也!”
被彩光掃過的修士,幾乎在頃刻之間,額角便生出白髮,兩頰迅速消瘦。其中幾位本就壽元無多的真人,更是直接顯出五衰之相,滿身惡氣縈繞。
回神氣急敗壞地掐指一算,不多不少,又是十二載。
竟是一正一反,將先前增的壽數盡數折去,當真應了那句“偷雞不成蝕把米”,好處沒撈著,反倒平白虧了壽元。
鹿興懷身負『祿炁』傳承,對福壽兩道見解獨到,見狀撫須笑道:
“三炁一體,福禍相依,這金性未必全是好事。”
“先前虛增的是身壽,不過是補了從前損耗的根基;可如今折的,卻是實打實的靈壽。經此一遭,那幾位有的受了。”
林修儀成就神通時日尚短,是幾人中最年輕也最沉穩的一個。
他稍一體悟,便弄清了金性的門道:虛壽並非假的,只是回補過往虧空,即便日夜守著金性,也頂多將壽元維持在五百歲的上限,根本談不上長生不死。
可這群紫府修士倒黴就倒黴在——先前增壽的輪次沒趕上,折壽的這一輪,倒是一個不落。
如今潞博彥本就壽元無多,經此一折,狀態更是急轉直下。他皮相灰敗,不住地咳嗽,手中託著的金性,此刻竟像塊燒紅的烙鐵,燙得他掌心生疼。
可他不能放手。
周遭的修士們個個眼珠赤紅,平白折了壽元,此刻更是有了拼命的理由:就算奪不到金性,也要逼它再刷一遭,無論如何都把虧掉的壽數補回來。
易轍手段層出不窮,潞博彥捏著神通左支右絀,面上強作鎮定,心底卻早已將洞天出口的方位唸了千百遍。
雲端之上,衛齊心破了玄罩後便沒再出手,只是冷眼看著下方這場你爭我奪的鬧劇。
“人間貪慾,遍地野心,倒也不乏能攪動風雲之輩。”
他老神在在地把玩著玉印,彷彿整片洞天的局勢都盡在掌控:
“不過既入洞天,這肉便是爛在了鍋裡,任憑你等如何掙扎,也不過是……”
“唳——!”
一聲高亢尖銳的嘯叫陡然刺破長空,淒厲得讓人心神震顫,衛齊心話音戛然而止,神色驟然一凝。
剎那間,一道黑影如殛電般劃破天際,帶著凜冽的煞氣,直奔潞博彥託著金性的右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