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句話，如同驚雷一般在李雲睿耳邊炸響。
她猛地抬頭，難以置信地盯著高要，腦海中一片空白。戰豆豆是女人？北齊那個少年天子，那個與慶國分庭抗禮多年的北齊皇帝，竟然是個女人？
“她……她當然是……等等……”李雲睿語無倫次，心中掀起滔天巨浪。她下意識地想要反駁，可話到嘴邊，卻發現自己竟無法確定。她從未見過戰豆豆本人，所有關於他的訊息，都來自諜報和傳聞。傳聞中，北齊皇帝年少有為，英明神武，心思深沉，手段老辣。可從沒有人說過……他是個女人！
“你的意思是說，”李雲睿艱難地嚥了口唾沫，一字一頓地問道，“戰豆豆，是個女人？！”
高要看著她震驚的模樣，微微一笑，端起茶杯，悠然自得地品了一口，然後緩緩點頭。
“說起來，戰豆豆能坐上那個位置，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天大的局。”
他端起茶杯，語氣平淡，彷彿在講述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故事。
“戰清風，你是知道的。北齊的奠基人，一代雄主，以鐵血手腕打下了偌大的江山。可惜天不假年，去世得早。他死後，皇位傳給了他的兒子，也就是戰豆豆的父親。那位……”高要頓了頓，嘴角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，“也是個命短的。在位沒幾年，便英年早逝。”
李雲睿靜靜地聽著，她知道這段歷史。當年戰清風之死、其子繼位又早夭，確實在北齊朝堂引發過不小的動盪。只是她從未往深處想過，畢竟皇室傳承，向來是男人之間的事。
“關鍵在於，”高要的聲音壓得低了些，卻愈發清晰，“那位短命的皇帝，生前只育有一個女兒，沒有留下任何男性繼承人。”
李雲睿瞳孔微縮。她隱約猜到了甚麼。
“北齊的規矩，和慶國一樣，和這天下所有地方都一樣——女子不得繼位。”高要的語氣平淡，卻字字如錘，“一旦皇室無皇子的訊息傳出去，那些虎視眈眈的皇親國戚、手握重權的朝中重臣，會放過這個機會嗎？戰清風打下的江山，剛剛建立不久的北齊，頃刻之間就會陷入內戰的泥潭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李雲睿喃喃開口。
“所以，當時的衛皇后，也就是戰豆豆的母親，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。”高要的目光穿過搖曳的燈火，彷彿穿透了時光，看到了當年那個在產房中做出抉擇的女人，“她隱瞞了孩子的真實性別。對外宣稱，她誕下的是皇子。”
李雲睿倒吸一口涼氣。
這個決定意味著甚麼，她太清楚了。那是一個女人，在絕境之中，用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，甚至是用自己女兒的一生，去賭一個未來。賭贏了，江山社稷得以延續。賭輸了，母女二人萬劫不復。
“從事情決定的那一刻起，”高要繼續說道，“戰豆豆就被當作男孩撫養。她的母親，用這個驚天騙局，從根源上堵住了所有人爭奪皇位的口實。”
李雲睿沉默了。她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的掙扎與算計，想起自己為了權力所做的一切。可比起那位衛皇后，她忽然覺得自己那些手段，竟有些相形見絀。那是一個怎樣的女人？在丈夫驟然離世、江山風雨飄搖之際，竟有如此決斷，如此魄力，如此……狠心。
讓自己的親生女兒，從出生起就活在謊言之中，活在一個永遠不能卸下的面具之後。這需要多大的勇氣，又需要承受多大的煎熬？
“可是……”李雲睿忽然想到一個問題，“這樣的謊言，如何能維繫？宮中人多眼雜，乳母、宮女、太監，那麼多雙眼睛，怎麼可能瞞得住？”
高要聞言，眼中閃過一絲讚賞。他點了點頭，肯定了李雲睿的敏銳。
“問得好。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個關鍵。”他緩緩開口，聲音中透出幾分鄭重，“苦荷。”
李雲睿心頭一震。苦荷，那位北齊的大宗師，戰清風的親弟弟，戰豆豆的親叔祖父。
“苦荷身為戰清風的弟弟，是純正的北齊皇族血脈。同時，他也是這世間屈指可數的大宗師之一。”高要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，“他以國師的身份，公開支援戰豆豆繼位。在戰豆豆登基大典上，是他親手將玉璽交到那個‘小皇帝’手中，是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，宣佈將全力輔佐幼主。”
李雲睿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分量。
大宗師。這三個字，本身就是這世間最重的籌碼。一位大宗師的公開支援，足以讓任何心懷不軌的人，在動手之前，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。
“苦荷這尊大佛往那兒一坐，就是定海神針。”高要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有他坐鎮，即便有人對這位‘小皇帝’的身份有所懷疑，也不敢輕易發難。畢竟，這世上沒有幾個人願意與一位能夠左右戰局的大宗師為敵。更何況，苦荷不僅是國師，更是皇族長輩。他站出來支援，本身就堵住了皇親國戚們奪位的藉口——你們想爭？好，我苦荷也是皇族，我支援戰豆豆，你們誰有意見？”
李雲睿深深吸了一口氣。她終於明白，為甚麼戰豆豆能在如此年幼之時坐上皇位，為甚麼北齊這些年來雖有波瀾，卻從未真正動搖過國本。那不僅僅是一個女人的決斷，更是一位大宗師的保駕護航。
“苦荷為戰豆豆爭取的，是最寶貴的東西——時間。”高要的聲音變得悠長，“時間讓那個假扮男孩的女嬰，慢慢長大。時間讓她有機會接受帝王教育，有機會在朝堂上學習權謀，有機會一點一點地培植自己的勢力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李雲睿臉上，那目光平靜卻深邃，彷彿能看透人心。
“而且，殿下，你可千萬別小瞧了戰豆豆這個女人。”
李雲睿心頭一凜。她知道，重點來了。
“戰豆豆的政治智慧，讓那個原本只是權宜之計的騙局，一步步變成了長久之策。”高要的聲音中難得地透出一絲讚賞，“她從小就被當作皇帝培養，接受的是最嚴苛的帝王教育。她沒有選擇，因為一旦她露出破綻，等待她和母親的，就是萬劫不復。所以，她必須比任何人都更像個皇帝，比任何人都更果決、更謀略過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