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的雨已經連綿了三日。
入夜之後,皇城東角的這間茶樓便隱沒在水霧之中,簷角掛著的鐵馬被風吹得叮噹作響,卻蓋不住雨聲。二樓臨窗的雅間裡只點了一盞燈,燈光昏黃,照著牆上的一幅字——是前朝某位書法家的手筆,落款處的印泥已經發黑。
高要坐在窗邊,手裡捧著一盞茶,茶已經涼了。
他在等一個人,也在等一個訊息。
從去歲初春到現在,整整十一個月。他在慶國境內佈下的那些棋子,有些已經生根發芽,有些已經被拔除乾淨,還有些——比如西境那邊——正在按照既定的軌跡緩慢生長。十一個月的時間,足夠一個嬰兒學會走路,也足夠一場謀反從萌芽走向成熟。
窗外的雨聲忽然密了起來。
高要的目光落在茶盞中漂浮的一片茶葉上。葉片在水中載浮載沉,像極了此刻京都的局勢——表面平靜,底下卻暗流洶湧。
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,自己剛剛突破大宗師之境。那時候若想殺慶帝,其實並非難事。以他如今的境界,哪怕是正面闖入皇宮,慶帝身邊那些所謂的護衛高手也不過是土雞瓦狗。真正能攔住他的,整個京都只有一個半人——半個是皇宮深處的那個老怪物,一個是葉流雲。
葉流雲此刻不在京都。那就只剩下洪四庠了。
高要將涼透的茶盞放回桌上,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三長兩短,是約定的暗號。
“進來。”
門被推開,一個渾身溼透的黑衣人閃身而入,單膝跪地,雨水順著衣襬滴落在地板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“陛下。”
“查清楚了?”
“是。”黑衣人抬起頭,露出一張年輕而精悍的臉,“洪四庠這三個月來,每逢初一十五,必會獨自前往皇宮西北角的摘星閣,停留約兩個時辰。據宮中的眼線回報,摘星閣中存放的是前朝遺留下來的典籍,洪四庠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去整理歸類。此事在宮中並非秘密,但無人知曉他究竟在做些甚麼。”
高要微微頷首。
摘星閣。他記得那個地方,位於皇宮西北角,地勢偏高,周圍沒有甚麼高大建築,視野開闊。若想在那種地方動手而不驚動旁人,難度不小。
“守衛如何?”
“平日只有兩名小太監在閣外值守,洪四庠進去之後,他們便會退到百步之外。摘星閣本身沒有暗哨,但距離那裡最近的巡防衛隊約有兩百步,若驚動他們,最多一盞茶的功夫便能趕到。”
一盞茶。
高要在心裡默默盤算。以洪四庠的境界,若不能一招制敵,拖到一盞茶之後,整個皇宮都會被驚動。到那時,就算能殺掉洪四庠,自己也必然暴露。
而他現在還不能暴露。
“冉閔現在何處?”
“冉將軍昨日已到京都,按照主上的吩咐,住在城南的一處民宅中,深居簡出,無人知曉。”
高要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隙。冷風裹著雨絲撲面而來,帶著深秋特有的寒意。
“告訴他,十五那日,做好準備。”
黑衣人的呼吸頓了一頓。
“主上……是要對洪四庠動手了?”
高要回過頭,昏暗的燈光下,他的面容顯得有幾分模糊。
“將近一年了,也該收網了。”
黑衣人低下頭去,不敢再多問。他跟隨高要的時間不算短,知道這位陛下的習慣——該說的會說,不該說的,問了也是白問。
“下去吧。”
黑衣人應聲而退,門扇輕輕合攏,雅間裡又重新陷入寂靜。
高要重新坐回窗邊,目光投向雨幕深處。從這個角度望出去,隱隱能看見皇宮的輪廓,那些層層疊疊的殿宇在夜色中如同一隻匍匐的巨獸,沉默地等待著甚麼。
洪四庠。
他想起這個人的履歷。自幼入宮,從一名灑掃太監做起,一步一步爬到如今的位置。伺候過三代皇帝,經歷過無數次宮廷傾軋,卻始終屹立不倒。慶帝登基之後,洪四庠更是成了他最信任的人——沒有之一。
這種信任不是沒有緣由的。
洪四庠對慶帝的忠誠,近乎愚忠。當年葉輕眉之死,洪四庠未必不知內情,但他選擇了沉默,選擇了站在慶帝這一邊。此後的二十餘年裡,他為慶帝剷除過多少政敵,處理過多少見不得光的事情,恐怕連洪四庠自己都記不清了。
這樣的人,不可能被收買,不可能被說服,甚至不可能被威脅。
他唯一的弱點,就是他那條命。而那條命,並不好取。半步大宗師。
高要在心裡反覆掂量著這四個字的分量。武道一途,九品之上便是大宗師,而大宗師與九品之間的差距,如同天塹。尋常九品武者在大宗師面前,不過土雞瓦狗,隨手可滅。洪四庠雖未真正邁入大宗師之境,卻已經踏出了那半步——那是最關鍵、也是最危險的半步。
這意味著他已經窺見了大宗師的門徑,只是尚未真正推開那扇門。
也正是因為這半步,他才能在宮中隱匿這麼多年,讓外界始終以為他只是個尋常的老太監。慶帝用他做幌子,讓世人以為洪四庠才是皇宮中的第一高手,從而掩蓋了自己才是真正大宗師的事實。
這一招瞞天過海,慶帝玩得爐火純青。
只可惜,高要知道真相。而他麾下能夠與洪四庠一戰的,滿打滿算也只有兩個人——他自己,和冉閔。
呂布不行。
高要想起了呂布那張永遠帶著幾分桀驁不馴的臉。論勇猛,論衝鋒陷陣,呂布確實是一把好手,千軍萬馬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。但面對洪四庠這樣的對手,勇猛反而會成為致命的弱點。洪四庠在宮中沉浮數十年,見慣了各種明槍暗箭,早已磨成了一隻老狐狸。對付這種人,需要的是耐心、是算計、是一擊必中的狠辣。
冉閔恰好具備這些特質。
更重要的是,冉閔的境界足夠高。雖然離大宗師還有一段距離,但若配上那把刀,未必不能與洪四庠一戰。
只是這一戰,必須在無聲無息中進行。
高要閉上眼,在腦海中推演著十五那日的每一個細節。摘星閣的地形、洪四庠的習慣、皇宮守衛的巡邏路線、撤退的路徑……每一步都不能出錯,每一個環節都必須考慮周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