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夷城的清晨總是從碼頭開始。
當第一縷陽光刺破海平面上的薄霧,這座大陸東海岸最繁華的貿易之城便甦醒過來。貨船的號子聲、商販的叫賣聲、車馬的軲轆聲交織成獨特的市井交響。街道兩側,三層四層的木樓鱗次櫛比,懸掛著各式招牌——綢緞莊、香料鋪、錢莊、酒樓,甚至還有幾家掛著奇異玻璃器皿的商鋪,那是高氏商會近年來推出的新品。
在這片喧囂中,一輛黑漆馬車緩緩駛過青石板路。馬車並不張揚,但懂行的人能看出那木材是南海紫檀,車輪包著特製的軟膠——據說這種技術目前只有高氏商會掌握,能大大減少顛簸。駕車的是個面容普通的漢子,雙手骨節粗大,太陽穴微微隆起,赫然是八品高手。
車廂內,高要閉目養神。
高要清楚,在這個武道為尊的世界,商業做得再大,沒有武力守護,終是空中樓閣。
所以他在發展商業的同時,也在暗中培養勢力。今日劍廬之行,便是這盤大棋的關鍵一步。
“老爺,劍廬到了。”車伕的聲音透過簾子傳來。
高要睜開眼,眼中精光一閃而逝。他掀開車簾,映入眼簾的是一道古樸的木門,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,上書“劍廬”二字。字跡蒼勁,每一筆都像是一道凌厲的劍氣。
有趣的是,劍廬所在並非甚麼深山幽谷,而是東夷城最繁華的東市邊緣。門外便是熙熙攘攘的街道,販夫走卒的吆喝聲清晰可聞。這種大隱隱於市的做派,倒很符合四顧劍的性子——天下第一劍客,卻從不把自己束之高閣。
高要剛下馬車,劍廬的門便開了。
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走出,青衣佩劍,眉目清朗,正是四顧劍的關門弟子王曦。他手中拿著一封拜帖,正是高要昨日命人送來的。
“高先生?”王曦打量眼前的中年男子。相貌平平,身材中等,穿著一件普通的墨色長衫,渾身上下看不出任何武者特徵。但越是如此,王曦心中越是警惕——能將氣息收斂到如此地步,要麼是毫無武功的普通人,要麼是已臻化境的絕頂高手。
而能成為高氏商會幕後之主,並指名要見師父的,絕不可能是前者。
“正是。”高要微微頷首,目光掃過王曦腰間佩劍,“小兄弟佩劍的方式很特別,劍柄微向前傾三寸,是四顧劍獨創的‘起手式’吧?”
王曦心中一凜。這佩劍角度的秘密,連劍廬中許多師兄弟都未察覺,此人竟一眼看破。
“先生稍等,容我稟報師父。”王曦壓下心中震驚,轉身入內。
高要也不著急,負手打量著劍廬外牆。牆上爬滿青藤,有幾處卻光禿禿的——不是藤蔓長不上,而是被無形劍氣削去了。這些痕跡新舊不一,最老的一道已經褪色,少說也有十年以上。十年劍氣不散,四顧劍的修為果然深不可測。
約莫一炷香後,王曦重新出現,神色多了幾分恭敬:“師父請先生入內。不過……”他看了眼馬車旁的四名護衛,“劍廬規矩,只請先生一人。”
高要擺擺手,四名護衛立刻退到街道對面,如四尊石像般靜立不動。王曦注意到,這四人站的位置暗合某種陣勢,無論從哪個角度進攻,都會被至少兩人攔截。
“帶路吧。”高要的聲音將王曦的思緒拉回。
穿過前院,繞過一片竹林,眼前豁然開朗。這是一個簡樸的庭院,青石鋪地,中央一棵老槐樹,樹下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。
老者手中拿著一根柳條,正慢條斯理地編織著甚麼。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衣,腳上是草鞋,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鄉下老農。但高要踏入院子的瞬間,老者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。
不是停頓,更像是劍客拔劍前的蓄勢。
庭院裡沒有風,但高要的衣角無風自動。他感覺到無數道無形的“線”佈滿整個空間——那是劍氣,凝練到極致的劍氣。這些劍氣並不傷人,只是存在,像蜘蛛網般覆蓋每一寸土地。踏入此地的人,每一個動作都在劍氣監控之下。
高要笑了。
他刻意放慢腳步,每一步都踏在劍氣最密集的節點上。這不是挑釁,而是對話——用武者的方式告訴對方:我看到了,而且我不怕。
四顧劍終於抬起頭。
那是一雙怎樣眼睛啊。渾濁,蒼老,但深處卻藏著星辰般的光芒。當這雙眼睛看向高要時,庭院裡的劍氣突然“活”了過來,如潮水般湧向高要。
壓力。
巨大的壓力。
高要彷彿置身深海,四周是無盡的壓迫感。但他身形絲毫未動,只是緩緩吸了口氣。這一口氣吸得極長,胸腔以肉眼可見的幅度膨脹,而後——
“嗤!”
無形的氣流從高要周身毛孔迸發,將湧來的劍氣悉數震散。不是對抗,而是消融,像熱水澆在雪上。
四顧劍眼睛亮了。
“慶國京都那位大宗師,想必就是閣下了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卻字字清晰,每個字都像是劍鋒劃過空氣。
高要拱手:“不敢當。高某此來,只是想見見天下第一劍。”
這話說得客氣,但四顧劍聽出了弦外之音——不是“拜見”,是“見見”。平輩論交的語氣。
旁邊的王曦臉色一變。師父何等身份?便是慶國皇帝親至,也要以禮相待。這高要雖是大宗師,也太狂妄……
“師父,此人……”王曦忍不住開口。
話音未落,異變陡生。
高要的身影突然模糊了。
不是輕功,更像是空間本身扭曲了一下。下一個瞬間,他已經出現在王曦面前,距離不足三尺。王曦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移動的,只覺得眼前一花,那人就到了。
更可怕的是,王曦發現自己動不了。
不是被點穴,而是被一種純粹的氣勢鎖定。就像兔子遇見猛虎,那種來自生命層次的本能恐懼,讓他的身體完全僵硬。他想拔劍,手指卻不聽使喚;想後退,雙腳如生根般釘在地上。
然後他看到高要抬起了右手。